回到家,一點半。
屋裡一切如常。玻璃上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沒有紅衣女鬼。
這一路,我內心一直緊繃著,總害怕會跟很多鬼故事裡寫的一樣——計程車后座突然多出一個人,或者打開家門,客廳里坐著一個你不認識的東西。
我環視了家裡一遍。沙發、茶几、堆滿書的書架、陽台上掛著的幾件沒幹的T恤。一切正常。
橘貓繞著我的腿轉了三圈,喵了一聲,去吃東西了。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呼嚕了一聲,把腦袋往我手心裡蹭了蹭。貓的體溫比人高一點,暖乎乎的。
真好。至少它是真的。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黑暗裡,只有橘貓咀嚼貓糧的咔嚓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夜車聲。
我把唐棠的四條簡訊翻出來,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記錄還在。發件時間00:00。對話框裡,我那句「你在哪?我去找你」還孤零零掛著,底下再沒有回音,像一塊扔進深井的石頭,連個回聲都沒有。
這是證物。跟U盤一樣,是唐棠存在過的證據。她辭職了,被大劉忘了,被通訊公司註銷了——但她給我發過四條簡訊。這個世界刪得掉她的人,刪不掉她說過的話。
至少現在還刪不掉。
難道唐棠也卷進了什麼鬼故事?她知道我這麼喜歡鬼故事,為啥沒跟我說?至少要跟我說一下要去哪,我才知道怎麼去找她。
不過我也知道,如果她遇到鬼還能給我回消息,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因為她知道我很喜歡鬼故事。雖然事實證明我真見到鬼的時候也怕、也慫。
我把手機倒扣在床頭柜上,仰面躺倒,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因為漏水洇出來的水漬。
然後漸漸睡著了。今晚太累了,身心都累。
中午十二點醒的。
作息健康得令人心碎。
我想過報警。真的想過。阿凱,一個活生生的人,凌晨四點二十還在敲門,之後從這個世界被抹掉了,連個水花都沒有。
可報警要怎麼說?我甚至在腦子裡排練了一遍對話:
「警察同志,我鄰居被一條不存在的巷子吃了。」
「成年人嗎?」
「是。」
「他昨天晚上……」
「自願退的房嗎?微信通知的嗎?」
「……是。」
「那不叫失蹤,小伙子,那叫自由。」
畢竟社會主義唯物主義者,不相信有鬼。這個世界處理「人沒了」的流程,只認字面意思。
字面上,阿凱回老家了,唐棠辭職了,一切合理,一切正常。
只有我知道,有兩個人正在被一個看不見的橡皮,從世界的帳本上一筆一筆地擦掉,擦得乾乾淨淨。
他們都可能進入了不該進入的地方,都碰到鬼了。
而我,是最後一個還記得他們的人。
中午,我下樓買泡麵。
路過便利店,一切如常。老闆娘在櫃檯後面剝毛豆,塑料筐里的毛豆殼堆得像一座小山。門口的冰櫃嗡嗡地響,玻璃門上貼著「冰紅茶第二瓶半價」的促銷貼紙。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是那隻總蹲在路燈底下的流浪貓,不見了。
那隻三花流浪貓,我餵過它好幾次,它跟我熟到會蹭我的褲腿。每天晚上我下班回來,它都蹲在路燈底下那個固定的位置,仰著頭看樓里的窗戶,像在等誰。
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擺著一碗貓糧,滿滿的,一口沒動。
紅衣說:下一個,是你家樓下的便利店。
現在是白天,但我不敢進去,我還是不想那麼快消失。我要了解鬼的秘密。
我拎著泡麵快步上樓,進門,反鎖,拉窗簾。
動作一氣呵成,像在跟什麼東西賽跑。
我把十五本手帳從床底下拖出來,又接上移動硬碟。
這一坐,就是十個小時。
從高二那年剪下第一張報紙開始。十年,四千多條。
最早的一批來自市圖書館的地方志閱覽室,我一下午一下午地抄,管理員都認得我,以為我在寫民俗學論文;後來是貼吧、論壇、舊書攤,民國的小報影印件,九十年代卷邊的《故事會》,還有奶奶火塘邊講的那些——老人講故事有自己的講究,講完要往火里撒一粒米,「給聽的加個菜」。
我一條一條錄,一條一條數。
手帳兩千一百一十三條,硬碟兩千六百八十七條,去重之後——
四千八百條整。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唐棠簡訊里的那個數字,精確到個位。
她自己說的,她站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她是什麼時候數的?怎麼數的?難道她從我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盯著我了?
我決定做一件十年都沒做過的事:給它們分類、打標籤。
一個失業的數據標註員,在失業的第二天,給自己找了一份新的標註工作。老闆是我自己,工資是零。
三個維度:來源年代、地區、情緒類型。
情緒類型是我自己設計的標籤:不舍、不甘、憤怒、恐懼、尋找、等待、其他。
挨條打標,打到一半,我發現不對勁。
「等待」這個標籤,越打越多。
等什麼的都有:等丈夫從戰場上回來,等兒子放學回家,等一句遲了幾十年的道歉,等一封永遠寄不到的信,等一個人在某一年的某一天,突然想起它們。
最後統計出來:
等待,占比31.4%。
尋找,占比20%。
不舍,占比18%。
前三名加起來,超過七成。
憤怒,占比4%。
我們講了上千年的惡鬼故事,其實惡鬼只占4%。絕大多數的鬼,不害人,不索命,不嚇人。它們只是在一個地方待著——等丈夫回來,等兒子下學,等一句道歉,等一封信,等一個人想起它們。
鬼故事的本質根本不是恐懼。
是等待。
這個發現讓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難道鬼就只有這個本事?這個邏輯?
如果真是這樣,我不怕它們了。我替它們難過。
我正準備繼續分析年代數據,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整個人繃緊了。
拿起來一看——不是論壇私信,不是簡訊,是系統推送: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我鬆了口氣,又覺得好笑。一個被紅衣新娘盯上的人,居然還會被天氣預報嚇到。
我放下手機,繼續幹活。
然後是年代。
我把四千八百條按出現年份排了一條時間線,排完,我把椅子往後推了推。
每隔十年左右,一個峰值。
光緒二十年一波。光緒三十年一波。民國十二年、二十二年、三十二年……建國後緩了二十年,然後五四年、六四年、七四年……
像潮汐。每隔十年醒過來一次,翻個身,又睡回去。
上一次峰值,是十年前。
為什麼是十年?十年一個周期,十年一次潮汐,十年一個擺渡人。
那下一次,是不是就是現在?
我記錄著這個異常規律。
繼續第三個維度——地區。
這個維度我本來沒抱希望——鬼故事哪有什麼地理規律,講的無非是村口、河邊、電梯、出租屋。
我把所有故事裡出現的方位詞篩了一遍。
北、南、西,加起來不到三百條。
「東」,三千九百多條。
BJ的故事往東走,廣州的故事往東走,成都的故事往東走。我甚至翻出三條英文的,愛丁堡的、波士頓的,翻譯過來,還是東。倫敦那篇的原文是east,我專門查過詞典。
一百五十年。四個大洲。四千八百條故事,互不相識的講述者,素未謀面的記錄人。
所有的鬼——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東。
三個紅衣女鬼都是「城東」。而我昨晚才知道,在城東的荒地深處,有一扇長在土裡的、門一樣形狀的枯草。
為什麼是「東」?東邊有什麼?為什麼全世界的鬼,都在往東邊走?
我記錄著第二條異常規律,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敲不下去。
我一條一條往深里翻,翻到後半夜,眼睛都花了,又翻出一樣東西。
有十二條故事,散落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省份——光緒年間浙江的一條縣誌,民國成都茶館裡的一段口述,六十年代東北林場的一頁手稿……
它們之間沒有任何關聯,講的事、死的法、糾纏的對象,全都不同。
但它們講了同一句話。
十二條,幾乎一字不差:
「有人把這事記下來,我就能走了。」
我把這十二條抄在一張紙上,抄到最後,筆尖停在紙上,很久沒動。
它們等的東西,原來也一樣。不是等超度,不是等復仇,不是等血債血償。是等一個記錄的人。等一個人,把它們的故事寫下來,記下來,讓它們不至於徹底消失在時間裡。
那阿凱和唐棠是怎麼回事?他們怎麼會消失?如果他們幫紅衣鬼記錄了消息,不應該是紅衣鬼消失嗎?怎麼是他們消失了?
我盯著那十二條記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記錄本身就能讓鬼離開,那阿凱和唐棠是不是也知道了什麼不該記錄的?或者——他們記錄的東西,不是紅衣想讓他們記錄的?
阿凱看見了紅衣新娘,他記下來了——他告訴了別人。唐棠收集了城市怪談,她記下來了——她寫進了U盤。
他們都被抹掉了。
因為他們記錄的東西,觸及了某個不該被觸及的真相。
而我,正在做同樣的事。
我搜集了十年鬼故事,一直以為這是我的愛好,是我的執念,是我主動選擇的事情。
這一刻我才隱約覺得不對——也許根本不是我在搜集它們。
是它們,在排隊等我搜集。
窗外,天快亮了。
而我手裡握著四千八百個等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它們在等我見它們嗎?
手機又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