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慶幸是手機扣費的信息。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四千八百條鬼故事,我搜集了十年,因為每一條我都得核實是否有真實事件和人物支撐,需要搜集大量的新聞和文檔資料佐證。
但我知道這不夠——十年才四千八百條,是因為只有一雙手。
這世上還有多少真實的鬼故事和靈異沒被記下來的?還有多少因為沒人記,就還一直存在著?
我見到紅衣女鬼,但是並沒有消失,它也沒找我麻煩。我懷疑這跟我搜集了這麼多鬼故事有關。
如果記錄得足夠多,我是不是會不一樣,從此再也不用怕見到鬼?鬼還會過來討好我?我有點被我的想法笑到。紅衣女鬼長啥樣說實話我有點好奇。
人腦不夠用,得用機器。這是個AI的時代,全球科技巨頭每年都投幾萬億美金進去,AI的進步速度是人沒法想像的。
這也是我一直隱隱冒頭的想法。雖然我的編程能力不是那麼強,但現在編程都有AI幫忙,並不是難事。
我知道這個念頭有多諷刺。
三天前,系統給我打了99.7%的可替代性評分;今天,我要用替代掉我的那個東西,去做一件它替代不了的事。
今天,我要教它認一樣新東西:搜集鬼故事,認識鬼,然後分析鬼。
我在桌面新建文件夾,準備命名「鬼故事資料庫」。
輸入法打「gui」。
候選欄第一個詞:
歸墟。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我從來沒有在這台電腦上打出過這個詞。這個詞三天前才在我腦子裡出生,從沒落地,沒進過任何一塊硬碟、任何一次聊天、任何一封郵件。
它只存在於三個地方:我的腦子裡,唐棠的夢裡,和「紅衣」的回覆里。
輸入法學不會一個你沒打過的詞。我的輸入法裡面「gui」這個字最大的可能出來的是「鬼」。
除非——有人遠程操控過這台電腦。或者,在某個我記不起來的時間,我自己打過。
「歸墟」排在第一位,排序比「鬼」還靠前,像一個用了千百次的熟詞。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是我家門——是樓下便利店老闆娘的聲音,從樓道里傳上來,隔著一層樓板,悶悶的:
「小沈!小沈你在不在?」
我走到門口,隔著防盜鏈開了條縫。
老闆娘站在樓下仰著頭看我,手裡攥著一把毛豆殼:「你那隻貓,這幾天老往我店門口跑,蹲在那兒盯著捲簾門看。我趕都趕不走。你管管它。」
「它不是我的貓,是流浪貓。」
「流浪貓?」老闆娘皺了皺眉,「那隻三花?我餵了它大半年了,它從來不靠近我家店門。這幾天天天蹲在門口,跟站崗似的。昨天晚上我關店的時候,它還蹲在那兒,盯著捲簾門底下的縫看。我就納悶了——它到底在看啥?」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紅衣說:下一個,是你家樓下的便利店。
「我知道了,阿姨。我回頭去看看。」
「行。你看著辦吧,別讓它老蹲那兒,客人都不敢進門了。」
她轉身下樓,拖鞋啪嗒啪嗒地響。
我關上門,站在玄關處愣了一會兒。
橘貓從臥室走出來,蹲在我腳邊,仰頭看著我。然後它走到門口,也盯著門縫看。
一隻貓盯著門縫看,可以說是好奇。
兩隻貓都盯著門縫看,那就不是好奇了。
我小心翼翼的通過貓眼看了一下,發現什麼都沒有。
我彎腰把橘貓抱起來,帶回臥室,關上了房門。
不管門外有什麼,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翻開第一本手帳,第一頁。
十年前,八月二十號,晚報,A7版,中縫偏左。
剪報的邊緣已經黃了,我用透明膠帶貼過兩次。
標題:《花季少女殞命火海,遺體搜尋工作仍在繼續》。
十六歲,女孩,出租屋,凌晨起火。
鄰居說,她是從外地來的,沒人知道她在這座城市做什麼,也沒人知道她在等誰。
消防員翻遍了廢墟,沒找到她。屍體至今沒找到。之後那個地方就一直流傳著關於這個小女孩的鬼故事和異常的傳聞。
我記得我剪下這張報紙的那個下午。高二,夏天,教室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
一個女孩,死了,找不到屍體,沒有人在乎她在等誰。
那是我這四千八百條的1號。
手指碰到鍵盤之前,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機右下角的日期。
八月二十號。
今天,也是八月二十號。
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今天,一個女孩燒死在誰都不知道她在等誰的出租屋裡。
十年前的今天,一個叫「擺渡人」的人,發了一篇和我一模一樣的帖子,然後銷號,人間蒸發。
我把阿凱的平安符從口袋裡掏出來,掛在了檯燈的開關上。
給自己壯壯膽。雖然這個平安符也沒能保護阿凱,證明也沒啥用。
然後我開始打字。
第一條,錄入。
窗外,天蒙蒙亮了。樓下便利店的捲簾門嘩啦啦地拉開,新的一天準時營業。
我還不敢進入便利店,因為我也害怕消失。我老媽還需要我。
錄完第一條,天已經全亮了。
我叫了外賣,吃完就去洗漱,然後睡了個好覺。
失業第三天,我的作息徹底完成了國際化——白天睡,晚上研究鬼。希望我不要猝死。
下午兩點醒,泡麵,坐到電腦前。
人只要還有一件想幹的事,墮落起來就特別理直氣壯。
就像我,為了鬼故事開始晝夜顛倒。
面對著電腦屏幕,我面對第一個現實問題:四千八百條,照第一條四十分鐘的速度一個字一個字敲上去,我得錄到明年。
而且錄入只是苦力。我雖然喜歡鬼故事,但現在是AI時代,得利用AI的能力。
我真正想幹的事,人腦幹不了——是讓AI進行所有故事的邏輯和關聯分析。
等待為什麼占31%?方位為什麼是東?峰值為什麼是十年一輪?
人眼看過去是一鍋粥,AI看是四千八百個點,然後能把彼此關聯起來。
還是得寫程序。雖然我的工作是數據標註員,但作為信息技術專業畢業的我還是有點編程能力的。
我計劃把所有案例用拍照然後讓AI識別的方式錄入系統。
這個念頭落地的瞬間,我後頸汗毛立了一下。
不是怕,是興奮。終於要開始了。最好最後程序能解析鬼——紅衣女鬼,你給我等著。
我用的這台筆記本,是離職從前東家買走的,評估價三百塊,我買了。雖然年份超過五年,但配置還是很強大,可以跑得起AI程序。
我也了解公司的AI程序的基本邏輯,思考了一會,最後確定了整個程序的架構。
我的邏輯是:輸入鬼怪故事→提取情感特徵→尋找模式→輸出「解析報告」。
新建文件,開始寫程序。我先大概寫了一個簡單的框架,確定整體邏輯,然後讓AI幫我完善。
寫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不是簡訊,不是論壇私信,是備忘錄提醒。
我從來不在備忘錄里設提醒。
點開它,內容只有一行字:
「別忘了,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創建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那個時間我正在睡覺。我沒有碰過手機。這條消息哪裡來的,又是紅衣女鬼?
我刪掉了這條提醒,鎖屏,繼續寫代碼。
很快我的簡略版本就寫到最後一個函數。我猶豫了兩秒,本來很想敲下listen——「傾聽」,因為鬼好像更想被記錄、被知道而不是被分析。
但我是做數據出身的人。傾聽不是我的本能,拆解分析才是。
我敲下了analyze。
當時我不覺得這兩個詞有區別。
但未來的我才知道差別巨大。這個詞的重量無比大,大到我無法承擔。
程序結構不複雜,四步:
輸入——OCR識別文本,通過照片識別文字和相關內容錄入;
特徵提取——餵標籤體系(按照我給的數據標註標準):不舍、不甘、憤怒、恐懼、尋找、等待;
模式匹配——交叉年代、地區、方位、情緒;
輸出——解析報告。
我幹了四年數據標註,最值錢的是這套判斷的分寸感。什麼算等待,什麼算不甘,邊界在哪,閉著眼都分得清。因為這本來就是我過往十年幹的事情,而且在筆記本里已經有記錄,只需要讓AI記錄並學習就行。
數據行業有句老話:垃圾進,垃圾出。
AI不是學會的。AI是餵出來的。
它吃過什麼,就會長成什麼。
現在我想教它認最後一樣東西:怎麼拆解鬼故事,怎麼給鬼故事的各個環節和細節內容打標籤,然後分析鬼故事。
第三天夜裡,通過AI和我的努力,程序主體搭建完成,並初步跑通了。
先測兩百條,我人工核過的。
結果好得嚇人。「等待」和「不舍」的識別準確率,異常的高。
然後我扔進去一條特殊的故事。
阿凱講過一個:他說他們村口的橋底下,住著一隻會算命的王八,算一次收一塊錢,特別靈,就是話少。他講的時候自己在笑,笑得直拍大腿,最後承認是編的,橋底下只有淤泥。
我把這個故事原樣輸入。
程序輸出:
——情緒特徵:等待。
——來源判定:親歷。
——置信度:94%。
我重跑,一樣。
刪到只剩「王八橋」。
結果:等待,親歷,89%。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後背貼到椅背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層薄汗。
阿凱說是他編的。按理說這個鬼故事,不應該符合那四千八百條鬼故事的規律。
難道這條鬼故事是真的?可他講這個故事的時候說,是聽村里老人講的。
可老人聽誰講的?老人的老人的老人,聽誰講的?
編故事的人,都以為自己是在編。
這條王八,也許在某一環真的在橋底下等過。
等什麼?一塊錢?一個記得它的人?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機,打開阿凱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那天凌晨——他發給我的那條簡訊截圖,我保存了下來。
「爸這次真的不騙人了。」
我看了很久,鎖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我在便簽上記:這四千八百條里,有多少「虛構」是沒被認出來的真話?
那晚還有一件小事。
一條光緒年間的縣誌條目,解析報告末尾多了一行不在我輸出格式里的小字:
「記錄人:無名」。
我重跑了一遍程序,那一行突然沒有了。再跑,還是沒有。
我翻遍了我記錄的鬼故事原始資料,裡面不會寫「無名」,因為每條都是有資料支撐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能繼續完善代碼。
寫代碼這兩天,橘貓換了睡法。以前睡鍵盤,一打字就幫我刪代碼,刪得比我寫得快。這兩天睡桌子底下,身體蜷在陰影里,只露兩隻眼睛盯著機箱方向。
貓從來不看不該看的東西。
我選擇不想這件事,想另一件事——紅衣已經四個晚上沒出現了。
我檢查了每一面鏡子、每一扇窗戶、每一塊關掉的屏幕。什麼都沒有。她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了。
但我知道她沒走。她只是換了一種我看不見的方式在看著我。
按理說我該鬆一口氣,可這種安靜反而讓人後背發毛。
我更怕她在背後偷偷看,醞釀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