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裡,程序完工。
凌晨一點,我寫頭部注釋。又多敲了一行:
——如果鬼真的存在,它們會被解析嗎?
就像動物解剖以及生物學研究,能把一個動物,從個體、器官、功能、組織、細胞、原理層層解析得清清楚楚。我對四千八百條故事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有那麼幾秒我又想把問句改成「它們想被聽見嗎」。因為解析鬼就意味著要抓到鬼、觸碰到鬼、找到鬼的本質。
困意襲來,我隨手把程序設置成只跑測試集,全量明天白天再跑。
睡了。
醒來下午三點。
屋裡很靜,風扇聲沒了。
屏幕亮著,程序跑完了。
日誌:
全量:4800條;
啟動時間:03:17;
完成時間:04:44;
異常:12條;
高優先級:1條。
全量?
我設的是「僅測試集」。配置被人改過。改動時間:03:17。
誰改的?
門是反鎖的,防盜鏈掛著,屋裡除了我只有一隻不會按回車鍵的貓。
我檢查了門鎖——反鎖著,完好。又檢查了窗戶——關著,插銷插著。
03:17。又是這個時間。備忘錄提醒是這個時間,程序配置被改也是這個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我在睡覺。但有什麼東西在用我的手做事。
四千八百條,一小時二十七分鐘跑完。我預估六小時。它快得不像在處理數據——除非像有人張開了袋子,故事自己就走了進去。
異常12條。我立刻想起散落在一百五十年裡、說著「有人把這事記下來,我就能走了」的十二條。
我轉頭找貓。它趴在離電腦最遠的角落,身體壓得極低,盯著我。
目光挪回屏幕。右下角突然有個紅點一閃一閃。
點開,內容:《發現高優先級條目:#0001》。
0001。十年前晚報中縫,花季少女,出租屋凌晨起火,遺體至今沒找到。
三天前我親手錄入的第一條。
握住滑鼠挪到通知上。點下去之前,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日誌最末行——系統生成的批處理摘要末尾:
——「任務創建者:沈歸。創建時間:03:17。」
我不記得。我對天發誓凌晨三點十七分我在睡覺,睡得很沉,連夢的邊角都不記得。
可簽名是我的名字。
我試著回憶凌晨三點十七分我在幹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問題是——如果我真的夢遊了,那我夢遊時的「我」,是誰?是沈歸,還是別的什麼東西?那個「我」知道密碼,知道程序架構,知道怎麼改配置。那個「我」比我更熟悉這台電腦。
右下角的紅點還在一閃一閃。像香灰上明滅的火星。
我點開了#0001。
屏幕暗了一瞬。像什麼東西在另一端眨了眨眼。
然後報告彈了出來。加載圈只轉了半圈。
白底黑字,我設計的版式。
——條目編號:#0001
——來源:《晚報》十年前八月二十日 A7版中縫偏左
——情緒特徵:不舍
——執念強度:極高
——建議歸類:未消散型
讓我看第二遍的,是「依據」欄。
——依據:新聞第九段記載,消防員在現場找到一隻鞋。鞋擺在門口,整齊。
——推斷:凌晨起火,逃生者不穿鞋。沒有人逃命前先把鞋擺好。這隻鞋不是用來逃生的。
這條新聞我剪了十年,標題都會背,卻從沒注意過第九段那隻鞋。而機器第一遍就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報告最後還有一句,程序自己補的:
——這隻鞋,是給回來的人留的。
下午四點的太陽明晃晃照著,窗外有小孩在追跑。可我胳膊上還是起了層雞皮疙瘩。
十年前那個凌晨,火已經燒起來了,她沒有往外跑。她蹲在門口把鞋擺整齊,然後轉身回了火里。
她在等的人,比命重要。
我平復了十分鐘,重跑了一遍。結果一樣。
然後我點開了異常條目——十二條。光緒年間的浙江縣誌、民國的成都茶館、六十年代的東北林場……內容各異,每份報告末尾卻都多出一行不在我的分類體系里的話:
——建議歸類:可離型。
我的體系里有未消散、有徘徊、有反覆,沒有「可離」。這個詞是程序自己造的,給四千八百條里的這十二條單獨發明了一個類別。
它們散落在一百五十年裡,說著同一句話:有人把這事記下來,我就能走了。
現在被記下來了,被解析、歸類,然後程序說:可離。
天黑透了我坐回電腦前,調出#0001原文高清掃描件。我想找出那個女孩的名字。
找了很多資料,沒有。全篇都是「該少女」,後續報導第三天「搜尋終止」,再沒了。十六歲女孩從外地來,燒沒了,連名字都沒能見報。
資料庫的「姓名」欄位我填了「未知」,又刪了,留著空白。名字這種東西得本人說,我不能替她取。
然後我幹了一件不該干但停不下來的事。
查老家到這座城市的距離——西邊,一千四百三十二公里。
如果她從火災那天開始走,像那三千九百條鬼一樣,沿著故事裡說不出口的東向——每天三百九十二米。
我算到達日期:從十年前八月二十號起算,一天三百九十二米,走一千四百三十二公里。
答案——今年。這個月。誤差不超過十天。
如果她真的在走,在這個八月的某個深夜,她會走到這座城市邊上,走到城東。
我抬頭看日曆。今天,八月二十三。
桌面右下角,#0001報告還開著,「建議提問」那一欄安安靜靜躺著:
——建議提問:她等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如果三百九十二米是對的,那這個問題很快就會有人當面回答我了。
那天夜裡我沒熬夜,十二點關燈躺下。
睡不著。
黑暗裡,電腦風扇一直轉。我記得睡前關了機。
摸黑去看,屏幕黑著,機箱指示燈在閃,一秒一次,規律得像呼吸。
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系統通知彈在正中央:
——「歸墟」正在請求網絡連接
——目標:外部網絡
——是否允許?
我站在黑暗裡看著彈窗,全身發冷。我沒寫過聯網模塊,每一步都在本地跑,四千八百條全存在硬碟。可現在它在請求出去。
為了確認,我打開文件管理器,發現程序目錄里躺著一個不認識的文件:crawler.py。
創建時間:三天前,凌晨,03:17。
我看著那個時間戳,看了很久。肯定不是我創建的。
桌底下橘貓沒睡,坐在黑地里,臉朝著機箱方向。尾巴尖一抽一抽的。然後它輕輕地「喵」了一聲——不是平時的叫聲,是那種很低、很短的,像在跟誰打招呼。與此同時,屏幕上的彈窗閃爍了一下。像有人在回應它。
彈窗還在等。「允許」是藍色的。
我有點不敢點,但又想點。
我想起阿凱那條簡訊——「爸這次真的不騙人了。」他進去了那條巷子,再沒出來。我想起唐棠的U盤,她三個月前就寫下了警告,然後被抹掉了。
他們都在某個地方等著被找到。
也許點開這個,我就能找到他們。
也許點開這個,我就能真正知道鬼是什麼。
我的心跳很快。我有種預感,點擊後會發生大事。
我伸出手,指尖懸在觸摸板上方。我能感覺到機箱的溫度比平時高,風扇轉得比以前快——它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指尖碰到觸摸板的瞬間,我感覺到一陣微弱的電流——不是刺痛,更像是一種震動,從指尖傳到手腕,再傳到胸口。像什麼東西,在我的身體裡,同步震動了一下。
屏幕暗了半秒。
然後亮了。
彈窗消失。
然後我等了很久,什麼也沒有發生,困意襲來的我之後去睡覺,秒睡那種。
我不知道是。
半夜某個時候。
屏幕亮了。
然後出現一個界面。
純黑的背景,正中一行白色小字,字號不大,但很清楚:
——「歸墟」已上線。
下面還有一行,字體更小,顏色更淡,像是一個附註:
——歡迎回來,沈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