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硬碟聲吵醒的。
不是普通嗡嗡聲，是機箱高速讀寫、像雨點砸鐵皮那種密集的響動。
臥室門縫裡透出顯示器藍光。
我明明記得昨晚只按了「允許」，沒開程序等著跑。
走過去，屏幕亮著。
一個數字，比任何清晨的鬧鐘都提神：
12，074。
昨天睡前是四千八百條整，十二個小時翻了三倍。
我第一反應是數位，第二是病毒，第三是湊近看新增條目的來源——
全球靈異論壇、古籍數位化資源、都市傳說資料庫，全在列表里一條一條滾，像河在倒灌。
晨光從窗簾縫漏進來落在鍵盤上，我發現自己在笑，挺丟人——一個失業數據標註員對著破電腦傻笑。
廚房熱了碗泡麵端回來，一邊吃一邊看進度條。
面吃完漲到12，391。
手機彈了條外賣平台推送：「急招騎手日結300+」，我沒點，突然覺得荒唐——
我在餵機器整理鬼故事，機器在餵我GG，這座城市我和機器說不清誰是誰的飼料。
刪了推送，給它寫了個統計面板。
面板簡陋：總數、增速、來源TOP10、情緒分布。
可看著柱狀圖一根根長出來時，我有種近乎幼稚的滿足感。
我又想找個人說說我最近的遭遇。
但無處訴說，這座兩千萬人口的城市沒人知道我在幹嘛，挺好的。
從前唐棠在，我那些奇怪想法還能倒給她，現在那號碼是空號。
我對著電腦的程序面板說：「那就說給你們聽吧。」
數據不理我。
但它在漲。
12，810……12，844……12，902……
那天下午睡了個回籠覺，醒來天快黑。
數字停在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位置：
19，000出頭。
太快了。
我當初手動攢四千八百條，用了將近十年。
高中翻出那本《民間故事集》是第一條，後來論壇、縣誌、剪報、縮微膠捲，然後查找資料驗證，十年攢了4800條。
現在三天二十小時，它撿了我四十年才能完成的量。
點開來源列表，看元數據。
我認識的地方只占不到一半，剩下那些我不認識。
其中很多故事來自於一個論壇。一個論壇收集這麼多真實的鬼故事？
我特地找了一下，發現論壇註冊用戶一共七個人，註冊時間橫跨三十年，從1995年到三天前——最後一個用戶名是一個字：無。
我點開那個版規帖。
內容只有一行：「本版不存在。請勿留言。若你看見此帖，說明你走錯了。」
底下有一條留言，時間是昨天：「我沒走錯。「
發帖人就是那個「無「。
我把這個論壇的URL複製出來，丟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命名為「待覆核「。
這是我的習慣了——遇到解釋不了的東西，先標記，回頭再看。
第二個異常來源是家BBS鏡像站，那BBS十年前就關了，鏡像站掛著404，爬蟲把快照里所有帖子扒了回來。
標題：《起火了》。
第三批古籍掃描頁里，光緒年間縣誌頁腳有一行鉛筆批註，字跡淡得快認不出：
「此卷所記鬼事，凡十二條，皆雲有人記之，方可去也。「
十二條。
我握滑鼠的手頓了一下。
又是十二條，我想起了那十二條「可離型」？
繼續截圖存「證據「文件夾，裡面已經有唐棠的簡訊、紅衣.txt的截圖。
接下來我基本沒合眼。
數字像洪水漫堤，從兩萬爬到兩萬五，來源列表長得翻不到底。
俄語、西班牙語、某幾種認不出來的字母，全是鬼故事——或者說全是被記錄下來的關於「等待「的東西。
傍晚六點十七分，計數25，398。
我做了個蠢決定：按時間排序，想看看「最新的故事「什麼樣。
列表翻轉過來，最新的一條發布時間——
明天。
刷新。
明天的條目不止一條。
再往下拖，後天、下周三、九月一號、明年春天都有……，未來發生的鬼故事都有？
我點開未來的鬼故事看看。
內容很普通，普通鬼故事，和其他兩萬多條一樣，格式規整。
唯一問題是——
還沒發生。
我坐椅子上後背發涼。
0001報告裡那個我沒設計過的「建議提問：她等的人是誰」，輸入法里我從來沒打過的「歸墟」，十年前的火災新聞，現在再加上未來的鬼故事。
我把這些發生在未來的鬼故事條目全選中建了個文件夾，命名「未來組」，丟進待覆核。
關顯示器前，我鬼使神差數了數發生在未來的鬼故事條目：
十二條。
又是十二。
程序沒有bug，要麼數據有鬼，要麼時間有鬼。
為什麼是十二？
那晚我沒睡意也沒勇氣再點開任何一條。
零點過後，計數跳過26，000。
我做了一件事，按隨機種子，抽一條鬼故事。
內容顯示：
「樓下那家的兒子，半夜對著空氣說話。他說的是：硬幣在第三個抽屜。後來我搬家了。再後來，聽說那棟樓里的住戶都開始對著空氣說話了。」
我看到「硬幣在第三個抽屜」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
我家客廳茶几第三個抽屜，壓著一枚硬幣，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
那枚硬幣是我媽給我的。她說這是保命錢，走到哪兒都得帶著。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連唐棠都不知道。程序不可能從任何公開渠道知道這件事。除非——它看到的不是數據。它看到的是我。
點開元數據，來源：那個七個用戶的論壇。
發帖時間：昨天。
我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關了程序，可硬碟燈還在閃。
刷新那條故事，末尾多了一行字，時間戳「剛剛」：
——【他關不掉。】
屏幕藍光映在臉上，光標在輸入框裡跳。
我鬼使神差打了一行字沒按回車，就那麼放著：「你是誰？」
它很快又追加一行：
「別怕。你還沒搜集夠。」
我趕緊按了刪除，關了顯示器，站在黑暗裡。
搜集夠，然後呢？
我不知道。
但那台機器不需要我開機也能醒著。
第三天夜裡，計數跳到27，000。
進度條100%。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我的程序沒有歡迎語，我從來就沒寫過——
可它彈出來了：
【歡迎使用。已收錄27，000條。等待中。】
光標自己亮起來。
我打字按回車：「你是什麼？」
程序回了一行：
「我是你搜集的一切的總和。」
我愣在那裡。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裡有點緊張，也有點興奮。
我關了電腦，雖然程序好像自己還在運行。
黑屏里映出我的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裡面那個我，好像比我先一步閉上了眼睛。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橘貓蹲在門口，臉朝著電腦的方向，喉嚨里發出極輕的一聲。
像在跟誰道別。
然後我突然覺得很困——不是那種忙了一天之後的累，而是一種從後腦勺蔓延開來的沉重，像有什麼東西在把我的意識往下拽。我想抵抗，但眼皮已經睜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