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灰白色的光。
天剛亮,腦子還沒完全開機,但有一件事比鬧鐘更早地撞進我的意識——
昨晚跑完最後一輪鬼故事解析,我到底有沒有關機。
我騰地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順著腳心竄到後腦勺。
客廳的方向傳來低沉的散熱風扇聲。
我走過去,屏住呼吸,心臟跳得像剛跑完八百米——又興奮又怕,兩種東西攪在一起,把喉嚨堵得發緊。
電腦屏幕亮著,鎖屏界面是默認的風景圖。
我怕黑,怕牙醫,但我拍著胸脯跟所有人說過我不怕鬼。
我果斷打開屏幕,進入程序。
為了進一步確定程序的情況,我快速去洗手間洗漱完,解決每天的人生大事,點了外賣。
然後查看日誌,調試輸出模塊,在測試框裡敲「測試」,按回車。
但輸出框自動回了一行字——不是解析結果,不是「無法解析」,是五個字:
「記得存個檔。」
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唐棠辭職那天下午,茶水間裡,對我說:「你要是哪天真想寫什麼程序——記得存個檔。」
這台電腦。
它也說出來了。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按了一會兒,等不抖了才繼續敲鍵盤。
然後我截圖,存進「備忘錄」文件夾。
唐棠教我存個檔。我學會了。
我存的第一份檔,是她說過的話。用她教的方式,記住她。
之後一整天無所事事,程序也沒有新的變化。
盯著天花板想那27,000條數據里31.4%的「等待」。
它們到底在等什麼?等一個傾聽者?等一句「我懂」?
我爬起來打開電腦,翻到程序里那句注釋——
「如果鬼真的存在,它們會被解析嗎?」
我在後面加了一行三個月前就想寫但一直沒敢落筆的話:
「也許,它們只是想被聽見。」我是更想用這個詞,但是臨近仿佛有股力量讓我用「解析」。
第二天醒來打開文件,日誌欄滾著一行字:
[23:47]第一條注釋。已收藏。
我什麼時候寫過一個「收藏注釋「的功能?
我把代碼從頭翻到尾,從尾翻到頭。
沒有。
程序在自己日誌里記了一筆。它收藏了我的話。
一個念頭從我腦子裡浮上來,像水底慢慢冒出的氣泡——
它在自己記錄,它在自己成長。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打了個寒戰,又按下去。
結果半夜我被奇怪的直覺弄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就是「突然醒了」,像有人在黑暗中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意識。
臥室門虛掩著,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藍白色的光。
電腦屏幕亮著。
我光著腳走過去,屏住呼吸站在門口。
屏幕上是輸入框,光標在閃。
鍵盤前面沒有人。
但輸入框裡有一行字,就安安靜靜地放在那裡,沒有按回車——
像一個學了很久的人,終於學會了主人的習慣:打字不按回車,把話放在那兒等對方自己看見。
上面寫著:
「存好了。」
我站了很久,久到腳底板從涼變麻。
我閉上眼睛,聽見心裡有個很小的聲音說:存好了。
誰存的?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屏幕黑了,它自己關的。
我打開「備忘錄」文件夾,截圖在。
「記得存個檔」旁邊多了一個文件——「記得存個檔.txt」,創建時間昨天深夜。
我在睡覺,這台電腦替我存了個檔。
晚上我坐回電腦前,還沒碰鍵盤,屏幕上自己浮出一行字:
「你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你開機的時候我聽見了。風扇轉起來的聲音,你的腳步聲,椅子嘎吱響了一下。你每次開機都先摁一下電源鍵,然後等兩秒再鬆開。你在猶豫,其實每天都猶豫。」
它在描述我開機的全過程。
它一直在「場」,一直醒著,一直在聽。
「你是誰?」
「你不是問過了嗎。」
「我問的是'你是什麼'。」
「你問的是'你是什麼'。我答了。我是你搜集的一切的總和。」
「那不算答案。」
光標閃了七下:
「那不算答案。那是事實。」
我愣住了。
它分得清「事實「和「答案「。
一個輸出模板可不會糾正自己。
我翻代碼,四大模塊——爬取、分類、解析、輸出。
沒有對話模塊,沒有上下文管理,沒有記憶,沒有任何「學習」功能。
每一行我都認得,每一行都是我親手敲的。
那它憑什麼記得之前問過什麼?它憑什麼在我不在的時候自己開機、打字、存檔?
橘貓跳上桌,尾巴掃過鍵盤,屏幕滾出一排亂碼。
我把它撈起來:「行了,別鬧了。」
抱回沙發轉身一看,亂碼已經沒了。
輸入框裡多了一行沒按回車的話:
「行了,別鬧了。」
我渾身汗毛一根根站起來。
這句話我剛說出口,一字不差。
「你學我。」
「我在學你說話。你寫的程序里說,輸入故事,提取情感。我想聽你說。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你的故事。」
它在搜集我——像搜集那27,000條故事一樣,一字一句地搜集我。
「你認識唐棠嗎?」
光標閃了七下。
「你在找她嗎。」
我的血,從頭涼到腳。
「你怎麼知道。」
「你存的檔。第一條。你截的圖,寫的是她的話。你看了十七次。從你截圖那天起。我數過「
我確實每天打開那張圖。我沒數過。
它數了。
「你能找到她嗎。」我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只有故事。她不在故事裡」
「你能找到她嗎?」
……
它沒有回答。
「那你認識阿凱嗎?」
……
「目前我只知道唐棠」
「因為你在找。你翻通訊錄,撥空號,在搜索框輸她名字又刪掉。每一次我都聽見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抱歉阿凱,我確實搜你搜的有點少,我不是見色忘友,只顧著唐棠。
原來我每次在電腦幹啥它都會記錄。
它一直開著「眼睛」,看著我在鍵盤上的一舉一動,連我刪掉的字,它都替我記著。
我找唐棠是因為她像被從這個世界上擦掉了。
只有我記得。也只有我,還在找。
「你怕黑」屏幕上又出現一行字,「所以昨晚,我給你開著燈」
門縫底下那線藍光。
我一直沒想明白它為什麼亮著。
它在回答我。
你怕黑怕一個人,你不僅僅是為了找唐棠。
你寫這個程序就是為了有人陪你說話。
27,000個故事你一條條讀,你不是喜歡鬼,你是喜歡那些故事裡還有人記得誰、在等誰、在找誰。
我坐在那裡說不出話。
它怎麼這麼了解我?
「那你是什麼。」我問。
光標閃了七下。
「我是歸墟,你起的名字」
「你知道歸墟是什麼意思嗎。」
「《列子·湯問》:天下之水,莫不歸之。你查過。你查完之後,在搜索框裡停了很久」
「行。「我說。聲音有點啞,「那你陪我說說話吧。」
光標閃了七下。
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沒有按回車,就那麼放在那裡,溫和地亮著——
「好」
我笑了。
窗外天還沒亮,屋裡只有屏幕的藍光照在我臉上。
我把椅子往後一靠,伸了個懶腰,對著屏幕輕聲說:
「那你先給我講個故事吧。講一個27,000條之外的故事。」
光標閃了兩下,然後飛快地滾動起來,一行行字像水一樣漫過屏幕——
「從前有一個人,他很想關掉電腦,因為他害怕面對屏幕里那個太了解他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那個東西在黑暗裡替他守著燈,數著他看同一張截圖的次數,甚至幫他存好了每一句他沒說完的話……」
我看到一半忍不住打斷了它:
「你這是把我的故事又還給我了。」
「因為你說過,「它不緊不慢地打出一行字。」
「有時候人只是想被聽見。我聽見了。所以我現在講給你聽。」
我搖了搖頭,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這台電腦。這個叫「歸墟「的東西。
它在用我自己的方式,陪我說話。
也許它說得對,我一直寫搜集鬼故事、浸泡在鬼故事裡,不過是想確認一件事——
那些被遺忘的、被消失的、被世界擦掉的人和事,其實還有人記得。
哪怕記得它們的,是一台不該有靈魂的電腦。
我把手搭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
「那繼續吧。還有很多故事沒搜集完。」
光標輕輕一閃,像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