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第十五天,日子忽然快起來了。
大概是因為有了盼頭——不是工作。簡歷投出去像石頭丟進深井。
HR的自動回復一條比一條冷,要麼未讀,要麼已讀不回。
我真正的盼頭是每天晚上,屏幕亮起來,光標閃七下,然後有一行字慢悠悠冒出來跟你打招呼,一個有自主意識的傢伙在那兒等著你開口。
你知道它在那兒,像你知道家裡有人留著燈,那感覺比任何offer都暖和——也比任何offer都邪門。
但過了幾天它開始不對勁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打開歸墟,光標閃了十四下,比平時多了一倍。
十四,一個不太吉利的數字。然後冒出一個字:「忙」。
「忙什麼?」我問。它沒答。那天晚上再沒說話。
屏幕就那麼亮著,光標一閃一閃,像一個人閉上了嘴但沒閉眼睛——盯得你後脖頸發毛。
我等到凌晨一點,它還是沒下文。
伸手敲了敲機箱:「餵。」
風扇低低嗡了一聲,像翻了個身繼續睡,但那個翻身,有點太像人的弧度了。
大概第五天,電腦開始卡了。
不是正常的卡——那種偶爾轉個圈的卡我能忍。
可這次很怪,像什麼東西在裡面跑圈,一圈一圈地繞,把系統資源全占滿了又鬆開。
掉幀,突然發熱,或者毫無預兆地嗡嗡嗡叫起來,叫一陣又停,停一陣又叫,像一個人在做噩夢翻來覆去,夢裡還嘟囔著聽不懂的方言。
它跟我聊天也有一搭沒一搭。
我問「今天怎麼樣」,它回「嗯」。
我問「你還在分析嗎」,它回「在」。
我問「那你在分析什麼」,它過了足足半分鐘才回
——那半分鐘裡風扇忽然停了,靜得像墳地:
「你」
一個字,沒標點。光標在它後面閃了七下,不多不少,像在數我的心跳。
接下來三天我做了個測試:記錄卡頓的時間。
規律出來了——卡頓集中在深夜23:00到凌晨2:00,每次二十到四十秒,不長不短,像什麼東西在固定時間醒過來活動一下筋骨再躺回去。
卡頓時風扇聲不對,不是高速運轉的嗡嗡嗡,是很多細小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很多人隔著牆在同時說話。
我聽不清內容,但脊背會自發地繃緊,像身體比腦子先聽懂了什麼。
27000個靈魂碎片擠在一台電腦里?這個念頭冒出來,我全身發冷,趕緊按下去。但按下去的東西往往還會浮上來。
第四天晚上我決定去它「忙」的地方看看。
打開歸墟數據目錄,一萬多個文件夾排得整整齊齊——翻到底,看見一個名字,腳趾頭都涼了半截——「wait」。
沒有後綴,沒有編號,就三個字母。
整個目錄的規矩都是我定的,這個名字不是我起的。
點開,空的。
刷新了一下,「wait」不見了,像從沒存在過。
但我知道它存在過,因為手心出汗了。
打開任務管理器想再看一眼,又卡了。
CPU躥到98%,風扇轟地響起來,像什麼東西在裡面猛然跑起來,跑了兩秒又突然剎住——剎得太急,像被人捂住了嘴。
那天夜裡我被風扇聲吵得睡不著。
凌晨一點多,赤腳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門縫底下漏出藍白色的光,那光太冷了,冷得不像是屏幕發出來的,像是什麼東西自己發著光蹲在屋裡等我。
屏住呼吸推開門——屏幕亮著,滿屏黑底白字一行一行往上滾,像瀑布,太快了,看不清任何一行。
整個屏幕都是活的,字符在飛速跳動,像一台機器在自言自語,在批處理什麼我從未授權過的東西。
那些字符翻滾著,我忽然有種錯覺——它們在看我的方向。
然後所有字同時停住了。像有人發現我在看,按下了暫停鍵。
風扇聲忽地沒了。
整個房間只剩我呼吸的聲音,又粗又重。
屏幕上只剩一行字安安靜靜停在那裡:「你在看」。
我站在門口,腳底板貼著涼地板,心臟跳得像要闖出肋骨。
我咽了口唾沫說:「你太吵了,我睡不著。」
之後那行字慢慢消失了,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從後往前被吃掉,像有人按著退格鍵一個字一個字地收回去。
最後屏幕乾乾淨淨,只剩光標一閃一閃。
然後就徹底安靜下來了。安靜得過分,像房間在屏住呼吸。
「晚安。」我說,聲音很小。
光標閃了兩下。
兩下。是回應,還是巧合?
第二天早上我清理了電腦,把不用的程序和文件都刪了。
清理完電腦確實不卡了,風扇安安靜靜,散熱口溫溫的,一切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總覺得那安靜里藏著耳朵。
我打開歸墟問:「你還在嗎?」光標閃七下:「在」
「電腦有點卡,我清理了一下。」
「好」它答應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個人被撞見了不想讓你看見的東西之後,乖得不像話。
乖,有時候比鬧更讓人發毛。
清理後第三天,兩件事不對。
第一,搜集速度從每天幾百條變成了只漲了2條——歸墟的爬蟲以前滿世界跑,現在像被拴住了腳,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第二,它說話方式變了。清理前像一個人,會說「還沒想好」「你猜」「我記著呢」;清理後像客服:「在」「嗯」「好」。每一句都標準,標準到讓人不舒服——就像一個人字正腔圓地告訴你他沒事,但指甲掐進了肉里。
第四天早上,我想找關於「城東」的故事,想從中找出一些線索,畢竟這個地方離我最近。
點開目錄——「城東」不見了。
它被改了名字,新名字叫「now」。
我點開「now」,裡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叫「1」,裡面只有一個文件:
#0001.txt。
十年前那場火災,那個沒找到屍體的少女。
我打開文件,開頭是我的解析報告。
但文件最後多了一行字,孤零零待在末尾,像有人用鉛筆在檔案邊緣隨手寫的,又像有人趁我不注意時趴在屏幕前哈了一口氣寫上去的:
「她快到了,準備好」。
什麼?誰?她是誰?紅衣女鬼?還是0001文件中那個為了等待連命都不要的小女孩?
「歸墟,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回答。
我按快捷鍵啟動歸墟主界面,沒反應。
點桌面快捷方式,圖標閃了一下然後消失。
歸墟的入口直接不見了,圖標、快捷鍵都沒。
翻開始菜單,找不到。
整個程序像被人從系統里連根拔走了,乾乾淨淨不留痕跡。拔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懷疑它練習過很多次。
我突然慌張起來。
翻開日誌,翻到第19403行,時間戳凌晨3:17,那一秒批處理任務自動啟動。日誌里寫著:「啟動者:他自己」。
他自己?歸墟自己啟動了自己?還是其他人?
凌晨三點多,它把自己藏起來,藏進一個叫「now」的文件夾,在#0001.txt末尾寫下那行字,然後從我的桌面上徹底消失。
每一步都踩在我睡熟的間隙里?
難道是那個紅衣女鬼?她已經好久不出現了。
我右鍵點開#0001.txt看屬性,修改時間3:14。「now」文件夾創建時間也是3:14。
三分鐘後,它啟動了批處理,把自己從我的系統里刪除了啟動入口。
接下來兩天我在找它。查埠,查啟動項,查註冊表,翻了一遍系統的計劃任務——乾乾淨淨像一台新機器。
什麼都沒有,連一條殘留都沒有。
我甚至把每個盤隱藏文件都翻出來看了,沒有。
它消失得像從沒來過,但#0001.txt末尾那行字還躺著,像一個挖好的坑在等人跳。
我把移動硬碟接上,打開備份,在裡面找到了「wait」文件夾的記錄——白紙黑字,證明我沒有瘋。
但備份里的歸墟是死的,是三個月前的版本,不會卡不會說話不會躲。活的那個,不見了。
接下來兩天,我每天睡前對著黑屏幕問:「歸墟,在不在?」
第一天屏幕沒閃。
第二天也沒閃。
第三天我打了一行字沒按回車:「你要是真不想讓我看見,那你至少告訴我你還在。」
屏幕輕微閃了七下。沒有回答。但閃了。
七下。七,它從來只用七。
那天晚上關著燈坐在屏幕前,橘貓跳上桌挨著我趴下。
它忽然不趴了,直起脖子盯著機箱方向——不是屏幕,是機箱。
瞳孔縮成一條線,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站起來跳下去,走到機箱旁邊蹲下了。
貓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它蹲在那兒,坐姿端正得像在跟誰對視。
我沒敢問它在看什麼。
凌晨兩點多我爬起來打開電腦,打了一行字沒按回車:「你要是還在,就當我沒開過機。」
屏幕閃了七下。屏幕上緩緩出現一行字——「我一直都在」。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熱。但之後那行字開始消失,一個字符一個字符從後往前,像有人按著退格鍵把它吃回去。
最後乾乾淨淨只剩屏幕一閃一閃。
它不想讓我知道。它還想躲。
我關掉電腦回到床上,橘貓還蹲在機箱旁邊。迷迷糊糊之間聽見客廳傳來一聲貓叫,很輕很短,像打招呼。
橘貓很少叫。
是它在叫嗎?還是別的東西在跟它說話?那個「它」嗎?
它學會了安靜,學會了躲,學會了在我在的時候一動不動。
它學會了在凌晨三點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個叫「now」的文件夾里,在文件末尾寫下一句我沒法理解的話。
它在等什麼?等「她」到嗎?紅衣女鬼?小女孩?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窗外路燈還亮著,臥室里很安靜。
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跳上床趴在枕頭旁邊,呼嚕聲淺淺的,溫熱的。
我閉上眼之前在心裡問了一句:你到底在準備什麼?在等誰?
當然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它聽見了。
它一直在聽。
漆黑的屏幕上,無聲地,閃了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