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輪子碾過檢修口防滑紋路,金屬框架持續傳出低頻嗡鳴。
蘇迅平躺其上,四肢徹底失去知覺。並非沉重麻木,而是神經通路被硬生生切斷,大腦所有指令全都石沉大海。他只能依靠聽覺與殘存的物理觸感,判斷周遭狀況。
金屬震顫,頻率紊亂不定。
「偏移率多少?」他語氣平穩。
「剛才過載黑屏了。」雲舒聲音發緊,「我試下硬啟。」
她將設備背面緊貼金屬擔架框架。框架內循環的陣紋電磁場瞬間干擾電路,屏幕閃爍兩下,成功亮起。
「3.28%,還在漲。」
「鹽膜完整度。」蘇迅追問。
王皓扶著擔架邊緣,虎口繃帶滲出新鮮血跡。他低頭看向框架接觸地面的點位:「鹽粒在融化,接觸面出了水漬,導電性上升,但鹽濃度持續下跌。」
「稀釋效應。」蘇迅快速判斷,「擔架震動加速溶解。按這個速度,十五分鐘後鹽膜電阻跌破臨界值,陣紋能量會重新尋找低阻抗通路。」
「醫務室還有儲備鹽嗎?」雲舒問。
「衣櫃夾層,兩包五百克工業鹽。」蘇迅頓了頓,「但這裡有醫護人員,警方大概率在外圍值守,不能暴露目的。」
擔架被推入救護車車廂,金屬車門閉合,光線驟然變暗。
護士一邊固定擔架,一邊帶著些許責備發問:「你們怎麼會闖進地下管網?」
蘇迅早已備好說辭,聲音虛弱卻條理清晰:「去舊校舍探險,聽說有廢棄防空洞,不慎迷路。誤觸老化泄漏閥門,低溫氣體凍傷雙腿,直接凍麻了。」
「警方說現場有鹽水痕跡。」護士皺眉追問。
「防滑除冰用的。」王皓立刻接話,「井口冬天容易結冰,我們帶了工業鹽備用,閥門泄漏時撒落了一地。」
護士不再多問。救護車啟動,車輪碾過路面,擔架框架的嗡鳴頻率陡然加快。
震顫提速,意味著陣紋能量分布正在重組。鹽膜稀釋導致局部電阻失衡,能量開始向新的點位聚集。框架表面的細微發熱,不是環境溫度變化,是高頻能量震動產生的摩擦熱。
「監測儀貼右側第三根橫杆。」蘇迅沉聲吩咐。
雲舒依言調整位置,屏幕數據立刻跳動:「3.31%,能量向右側聚集。」
「擔架傾斜導致鹽粒左滑,右側鹽膜濃度不足。」蘇迅快速部署,「王皓,右手還能動嗎?」
「可以。」
「到醫務室立刻去衣櫃取鹽,別等醫護安排。藉口身體發冷,需要加毯子,順勢靠近衣櫃。」
「明白。」
救護車減速,碾過減速帶的瞬間,擔架劇烈顛簸。本就脆弱的鹽膜結構進一步破損,金屬框架傳出細微的疲勞顫音。陣紋的禁錮力隨物理震動持續疊加,蘇迅雙腿毫無知覺,肌肉卻不受控制地微顫,全是能量場干擾神經的徵兆。
「偏移率3.35%。」雲舒低聲播報。
「新節點閉合倒計時?」
「三小時四十分以內。」
擔架停穩,車門打開,強光湧入。醫護人員推著擔架進入醫務室走廊,蘇迅快速掃視全場:左側藥品櫃,右側儲物櫃,盡頭是值班台,一名醫生正在伏案記錄。視野內沒有警察,但外圍大概率有人值守。
「先做基礎檢查,下肢凍傷需要復溫。」醫生上前說道。
擔架推至檢查床邊,金屬框架與床架接觸的剎那,整機震顫驟然加劇,橡膠墊邊緣凝出一層反常白霜。
「等等。」蘇迅及時開口。
眾人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
「金屬導熱太快,會加重凍傷。」蘇迅語速微快,「麻煩先鋪絕緣墊再轉移。」
醫生雖有疑慮,還是讓護士取來橡膠墊鋪好。擔架傾斜,三人順利轉移至檢查床,金屬接觸徹底斷開。
框架震顫頻率瞬間改變。蘇迅精準判斷:陣紋能量在擔架內的循環通路被切斷,正在尋找新載體,再不引流,能量會直接反衝人體。
「王皓,行動。」蘇迅低聲催促。
王皓應聲起身,雙腿麻木讓他步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只能扶牆穩住身形,儘量裝作常態走向儲物櫃。
「同學,需要什麼?」護士見狀詢問。
「太冷了,拿條毯子。」
護士轉身取物的間隙,王皓拉開櫃門,指尖精準摸到衣櫃夾層,迅速抽出一包五百克工業鹽塞進外套口袋,另一包留在原位備用。
「毯子。」護士遞來物品。
王皓接過返回床邊,低聲匯報:「拿到了。」
「檢查床金屬框架是新載體。」蘇迅快速分析,「必須用鹽膜覆蓋所有潛在接觸點,重建引流迴路。但醫護在場,不能明目張胆撒鹽。」
雲舒凍得指尖發抖,將監測儀轉向蘇迅:「3.38%,還在攀升。」
蘇迅瞬間敲定藉口:「凍傷復溫必須保持乾燥,就說工業鹽用來吸濕防潮,合情合理。重點是速度。」
他快速分工:「王皓負責撒鹽,你右手靈活性足夠。雲舒負責按壓固定、緊盯偏移率,我報坐標,你壓實鹽粒確保貼合金屬。」
「坐標確認。」
蘇迅閉眼,腦海快速構建三維模型:「床架共六個關鍵接觸點,左右各兩根橫杆,前後兩根支撐腿,全覆蓋才能形成完整引流迴路。」
此時醫生專注寫病歷,護士整理藥品櫃,無人留意床邊動靜。
「動手。」
王皓撕開鹽包邊角,灰白色的粗鹽粒順勢落下。他蹲身假裝整理床沿,精準將鹽粒撒在左側第一處接觸點。雲舒立刻俯身,紅腫的指尖用力按壓,將鹽粒壓實,與殘留鹽膜銜接。
監測儀數據跳動:3.36%。
「有效。下一點。」
右側第一點、左側第二點、右側第二點依次布鹽、壓實。偏移率穩步回落,3.34%、3.32%、3.30%。
鹽膜迴路初步成型,陣紋能量被導入床架金屬結構,持續泄入地面。
護士忽然轉頭:「你們蹲在床下幹什麼?」
王皓動作一滯,蘇迅立刻接話,語氣坦然:「防潮吸濕。凍傷復溫不能受潮,我們帶了點除冰用的工業鹽,用來保持床鋪乾燥。」
護士半信半疑,沒有深究,轉身繼續整理物資。
「最後兩個點位,加快速度。」蘇迅低聲催促。
王皓快速撒鹽,雲舒咬牙按壓。凍傷的指尖刺痛難忍,數次打滑滑落鹽粒,她都強行穩住動作壓實鹽層。
數據持續下跌:3.27%、3.25%、3.23%。
迴路徹底成型,可蘇迅神色未松,驟然察覺問題:「不對。」
「床架腳墊是橡膠絕緣材質。」蘇迅快速剖析,「能量被困在床架內部循環,無法導入地面,新的閉環已經形成。」
「怎麼打通接地通路?」王皓沉聲問。
「需要長條金屬導體,銜接床腿與地面。」
王皓快速掃視醫務室,目光鎖定牆角:「輸液架。」
空心鋼管材質,長度完全適配。
「藉口現成的。」雲舒立刻銜接,「下肢僵硬無法彎曲,需要支架固定保持平直。」
「可行。動手。」
王皓再度起身,步伐依舊虛浮,卻儘量保持自然。他取下輸液架,拆掉頂部掛鉤,將空心鋼管橫置,一端貼合床腿底部,一端抵緊地面。
「需要膠帶固定,防止移位。」蘇迅提醒。
王皓上前向護士取來醫用膠帶,蹲身將金屬杆兩端牢牢固定,一條完整的金屬接地通路徹底成型。
下一秒,空心鋼管傳出低沉嗡鳴。被困床架的陣紋能量瞬間湧入鋼管,順著導體直泄地面。
監測儀數據快速跳動:3.20%、3.17%、3.14%。
分流成功。
但蘇迅依舊緊繃神經:「下跌速度在放緩。鹽粒持續溶解,膜層電阻不斷升高,導電性持續衰減。」
「衣櫃還有一包四百克鹽。」王皓道。
「不夠。」蘇迅精準計算,「鹽膜覆蓋面積零點三平米,維持穩定導電每平米至少兩百克鹽。目前已用六百克,剩餘四百克,撐不過一小時。」
「一小時後會怎樣?」雲舒追問。
「鹽膜徹底失效。能量重新擇路,要麼反衝重創神經,要麼鎖定新的金屬載體。」蘇迅抬眼,「新節點閉合倒計時三小時二十分,我們必須在此之前切斷傳導,可眼下,我們被被困死在醫務室。」
「警方還在外面?」
蘇迅側耳聆聽,走廊腳步聲錯落不止一人:「無法確定。一旦警方回訪,必定例行筆錄,我們的口供必須嚴絲合縫。」
他快速統一口徑:「舊校舍探險、迷路、誤觸老化閥門、低溫氣體凍傷,工業鹽僅用於防滑除冰。全程沒有監測儀,沒有陣紋,沒有異常能量。」
「監測儀怎麼處理?」雲舒快速將設備塞進背包。
「藏內側,屏幕朝內防反光。若被查驗,就說是強光手電。」
話音剛落,走廊腳步聲逼近,醫務室房門被推開。
一名著裝規整的警官手持記錄本走入室內,目光銳利:「三位同學,麻煩配合做一份正式筆錄,核對井下情況。」
蘇迅大腦瞬間完成所有變量建模:警官站位、視線角度、床底金屬杆、鹽粒殘留、背包位置,所有風險點清晰羅列。
「可以。」他語氣平靜,「只是雙腿暫無知覺,只能躺著作答。」
警官拉椅落座:「從進入舊校舍開始,如實詳述全過程。」
蘇迅緩緩敘述,邏輯完整、細節真實,每一處說辭都有實物佐證:迷路誤入、黑暗摸索、閥門鏽蝕卡死、低溫泄漏、撒鹽防滑。整條邏輯鏈毫無破綻。
警官邊聽邊記錄,適時提問:「閥門為何卡在四分之三位置?」
「設備老化鏽蝕,我們嘗試關停,閥門卡死無法轉動,只能停在該角度。」
「現場為何留有鹽水痕跡?」
「井口結冰,撒鹽防滑,閥門泄漏後積水稀釋,形成鹽水。」
警官點頭記錄,視線卻不經意掃過床底,在金屬杆、膠帶、鹽粒殘留上停頓半秒。
「床下金屬杆是什麼?」
「固定支架。」蘇迅應答從容,「雙腿麻木無法彎曲,需要平直支撐,拆了輸液架臨時使用。」
「為何用膠帶固定?」
「防止滑動移位。腿部無知覺,一旦支架偏移,容易加重凍傷損傷。」
警官俯身細看片刻,未發現疑點,重新坐回座椅:「合理。」
筆錄持續二十分鐘,全程反覆核驗細節。蘇迅、雲舒、王皓三人說辭高度統一,無任何漏洞。
警官合上記錄本:「暫時到此為止。你們留在醫務室休養觀察,未經允許不得離校,後續可能還會傳喚核對。」
房門閉合,腳步聲逐漸遠去。
蘇迅靜默十秒,確認警方徹底離開,才低聲開口:「偏移率。」
雲舒取出監測儀,屏幕亮起:「3.11%,還在降,但速度極慢。」
「鹽膜持續衰減。」蘇迅判斷,「四十分鐘後跌破臨界值,引流迴路徹底失效。」
「還有半包鹽,可以補上。」王皓道。
「四百克,杯水車薪。」蘇迅搖頭,「想要撐到節點閉合,至少需要八百克。物資不足、行動受限、警方監視,外出尋鹽成功率不足兩成。」
室內陷入沉默。
監測儀數據悄然跳動:3.10%。
「新節點閉合倒計時?」蘇迅問。
「三小時零五分。」
時間、物資、行動、環境,全方位受限。絕境壓來。
蘇迅閉眼極速推演所有變量與可行路徑,數秒後睜眼,語氣篤定:「有一個方案,風險極高。」
「什麼方案?」兩人同時看向他。
「主動觸發能量反衝。」蘇迅直言,「鹽膜失效是必然結果。與其被動等待能量無序擇路,不如精準時機主動破環迴路,製造可控能量脈衝。脈衝共振可干擾節點閉合頻率,強行延遲成型時間。」
「能延遲多久?」王皓追問。
「無法精準預判,數分鐘到數小時不等,完全取決於脈衝強度與節點頻率的匹配度。」
「風險?」
「反衝能量直擊人體神經。」蘇迅語氣凝重,「雙腿神經本就斷裂受損,強行衝擊大概率造成永久性神經壞死。」
現場再度沉寂。
監測儀跳動:3.09%。
「沒有別的選擇了?」雲舒輕聲問。
「被動等待,結果完全不可控。強行外出,成功率極低。」蘇迅報出數據,「主動反衝,成功率三十五至四十。」
王皓果斷開口:「怎麼做?」
「鹽膜臨近臨界值時,單點破環,製造定向缺口,集中能量生成高強度脈衝。」蘇迅快速部署,「缺口大小、破壞時機、波谷點位,必須精準對齊。」
「誰來操作?」
「你。」蘇迅看向王皓,「你右手尚存精細操作能力,可快速撕扯膠帶、剝離金屬杆,精準破環。」
王皓鄭重點頭。
「雲舒全程盯數據。」蘇迅繼續分工,「偏移率降至3.05%時,鹽膜濃度恰好抵達臨界閾值,此時破環,脈衝強度最大化。」
「明白。」
「我來鎖定頻率波谷,把控最終時機。」蘇迅看向監測儀屏幕,緊盯跳動的數據與波形曲線,「脈衝必須卡在節點頻率波谷釋放,才能實現最大幹擾效果。」
雲舒將屏幕正對蘇迅。數據持續波動,波形緩慢推移。
3.07%。
鹽膜持續損耗,能量循環愈發滯澀,無形的壓力擠滿整間醫務室。
三小時後,地下新節點準時閉合,一切將徹底無法挽回。
他們唯一的生機,是一場精密計算、以自身神經為賭注的可控反衝。
蘇迅死死盯住波形,大腦高速推演,沉聲吐出二字:「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