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煙如實質般撞擊著天花板,隨後迅速沉降。刺鼻的臭氧味混合著某種類似燒焦塑料的怪味,瞬間填滿了狹小的醫務室。
蘇迅的耳膜還在高頻鳴叫,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往裡扎。他試圖蜷縮手指,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冷且黏膩的。他低頭,看見檢查床的金屬框架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那是鹽膜瞬間汽化後留下的冷凝水。
「王皓。」蘇迅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
「在。」王皓的聲音從床尾傳來,帶著明顯的喘息。
「手。」
「虎口裂了,沒傷到骨頭。」王皓甩了甩右手,撬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入床底陰影中,「杆子斷了,連接點徹底炸開。」
蘇迅試圖挪動雙腿。沒有反應。
不是麻木,是徹底的斷聯。膝蓋以下仿佛被截斷,只有神經末梢殘留的幻痛在瘋狂跳躍,像是有電流在空蕩的血管里亂竄。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冷汗。反衝的代價比他計算的更重。
「雲舒,監測儀。」
「黑了。」雲舒的聲音在發抖,她舉起手中的設備,屏幕上一片死寂,連電源指示燈都熄滅了,「偏移率定格在2.17%之後,它就直接燒了。我手指……動不了。」
蘇迅瞥見雲舒的雙手。十指腫脹得如同胡蘿蔔,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紅色,那是低溫凍傷疊加能量侵蝕的痕跡。她連握緊設備都做不到,監測儀是從她指縫間滑落到床單上的。
「把它塞進枕頭底下。」蘇迅下令,「快。」
「蘇迅,你的腿……「
「別管我。執行。」
腳步聲。
沉重、急促,正從走廊盡頭逼近。不止一個人。
「剛才那聲巨響是什麼?醫務室方向?」一個粗糲的男聲在門外響起,伴隨著鑰匙串碰撞的脆響。
「偏移率雖然停了,但節點沒閉合。」蘇迅的大腦在劇痛中高速運轉,語速極快,「反衝只是撕開了能量回流的路徑,沒有摧毀源頭。王皓,把地上的鹽漬踢散,用拖把或者衣服蓋住。雲舒,監測儀藏好,別讓任何人看到屏幕。」
「明白。」王皓單膝跪地,不顧虎口的鮮血,用腳底迅速將床沿殘留的白色鹽晶碾碎,扯過旁邊的廢棄床單蓋住地面。
門鎖轉動。
「還有三秒。」蘇迅閉上眼,調整呼吸,將臉上的痛苦壓制到最低限度,換上一副虛弱但鎮定的表情。
門被猛地推開。
進來的不是校醫,而是之前離開的那名警察,身後跟著兩名手持橡膠棍的保安。警察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房間,瞬間鎖定在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白煙和滿地的狼藉上。
「怎麼回事?」警察厲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裝備上,「剛才那聲爆炸是你們弄的?」
「線路短路。」蘇迅搶先開口,聲音平穩但透著虛弱,「舊校舍帶回來的化學試劑不穩定,受熱揮發了。我們想處理掉,結果引發了反應。」
他指了指檢查床下方被床單掩蓋的區域,又指了指王皓還在滴血的手:「接地線燒斷了,火花引燃了殘留物。警官,我們也是受害者。」
警察皺眉,大步走進來,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停在床邊,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三人。
「化學試劑?」警察盯著蘇迅,「你們從舊校舍帶了什麼回來?」
「一些舊實驗器材,可能有殘留的鈉或者鉀。」蘇迅面不改色地撒謊,「我們不懂化學,只是想清理掉,沒想到反應這麼劇烈。」
警察冷哼一聲,轉頭看向王皓:「手怎麼回事?」
「砸東西的時候被金屬片割的。」王皓舉起右手,虎口的傷口還在滲血,看起來確實像是物理外傷,「警官,能叫救護車嗎?我朋友腿沒知覺了。」
警察的目光下移到蘇迅的雙腿。蘇迅任由雙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床邊,沒有任何遮掩。這種毫無防備的姿態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腿沒知覺?」警察蹲下身,伸手在蘇迅膝蓋下方用力捏了一把。
蘇迅瞳孔微縮。沒有痛覺,只有視覺上看到警察的手指陷進肉里。他控制著面部肌肉,擠出一絲痛苦的抽搐:「警官……輕點。真的沒感覺。」
警察站起身,眼神中的懷疑稍微消退了一些,但警惕並未完全解除。他轉頭對保安說:「檢查一下床底和柜子,看看有沒有危險品。」
蘇迅的心臟猛地一沉。
床單只蓋住了地面的鹽漬,但斷裂的金屬杆還在床底深處。如果保安彎腰查看,很容易發現那根被改裝過的輸液架杆和斷裂的接口。
「警官。」蘇迅突然開口,語氣加重,「床底下有泄漏的試劑,腐蝕性很強。你們最好別靠太近,剛才的煙就是那個熏的。」
警察動作一頓,看向床底。那裡確實瀰漫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中刺鼻的味道還未散去。
「戴手套。」警察對保安吩咐道,但自己並沒有上前,而是退後了一步,「先把窗戶打開通風。你們三個,留在原地,等校醫來處理傷口。這件事沒完,等你們身體恢復了,我要詳細的物品清單。」
保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警棍撥開床單一角,只看到一片濕漉漉的地板和幾塊碎布,並沒有發現明顯的金屬杆——王皓剛才那一腳已經將斷杆踢進了最內側的死角,被陰影和雜物掩蓋。
「沒有發現明顯危險品,只有些水漬和碎布。」保安匯報。
警察深深看了蘇迅一眼:「別耍花樣。青川高中最近不太平,你們最好老實點。」
說完,他轉身帶著保安離開,順手帶上了門,但並沒有鎖死。
腳步聲遠去。
醫務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戶被推開後灌入的冷風聲。
「他們信了?」王皓癱坐在地上,用左手按住右手的傷口,臉色蒼白。
「暫時。」蘇迅睜開眼,額頭的冷汗已經濕透了鬢角,「但他們還會回來。節點沒閉合,能量波動遲早會引來第二次調查。」
他低下頭,雙手撐在床沿,試圖感知周圍的空氣。
家族傳承的靈覺在反衝後變得極其敏銳,但也極其混亂。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那片虛無。
沒有閉合的節點。
沒有預期的能量消散。
相反,他感覺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潛伏」。反衝的脈衝並沒有摧毀新節點,而是像一把錘子砸進了冰面——冰面沒有碎裂,反而將裂縫壓縮到了更深處。能量沒有消失,它改變了頻率,變得更加隱蔽、更加緻密。
它還在。
而且,它似乎……移動了。
「蘇迅?」雲舒察覺到他呼吸的變化,腫脹的手指艱難地抓住床單,「怎麼樣?反衝成功了嗎?」
蘇迅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沒有。」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三人能聽見,「它沒死。它只是……換了個地方。」
他看向窗外。夜色濃重,青川高中的輪廓在黑暗中如同蟄伏的巨獸。反衝的餘波在空氣中盪開一圈圈肉眼不可見的漣漪,而在那漣漪的中心,某種東西正在重新編織。
「我的腿……「蘇迅試圖再次挪動,但神經末梢的劇痛突然加劇,像是有無數根冰錐在骨髓里攪動。他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晃。
「蘇迅!」王皓撲過來扶住他。
「別動我。」蘇迅咬緊牙關,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它在反噬。節點雖然轉移了,但連接還在。我的腿……成了新的導體。」
他抬起頭,看向雲舒藏監測儀的枕頭,又看向王皓流血的手。
「我們製造了一個更大的麻煩。」蘇迅的聲音沙啞而冷靜,「反衝打亂了它的閉合進程,但也讓它鎖定了我們。現在,它知道我們在哪了。」
走廊里,遠處的鐘聲突然敲響。
午夜十二點。
醫務室的燈光閃爍了一下,隨後徹底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照亮了三人蒼白的臉。
而在床底深處,那根斷裂的金屬杆上,一滴冷凝水正緩緩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節奏越來越快,仿佛某種倒計時。
蘇迅屏住呼吸。
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