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二〇四九年九月三十日零時,《WRC主動願望實驗基本規則》正式生效。
前一天下午,WRC已經向全球公布規則與志願申請制度。系統上線時,沒有安排額外儀式。
上午八點整。
地下七百米,信息科學委員會控制中心。
倒計時歸零。
四十二個全球鏡像節點完成接入,經過兩個月持續測試的申請系統正式開放。
阿德里安站在控制中心最後方。
「按計劃,啟動。」
三百七十二塊監控屏同時亮起。
頁面設計極其簡單。
純白背景中央只有一句話。
你希望實現什麼願望?
下方是一個空白輸入框。
能夠走到這裡的人,已經完成身份認證,閱讀公開實驗資料,並連續七次確認自己理解既往實驗後果。
八點二十一分零一秒,申請數量仍然是零。
控制中心裡幾個人抬起頭。
第二秒,數字沒動。
第三秒,資料庫狀態欄輕輕閃了一下。
第一份申請進入伺服器。
系統自動生成編號:
A-2049093000001。
緊接著,第二份、第三份申請寫入資料庫。
五分鐘後,累計數量超過三萬。
十五分鐘內,多個全球鏡像節點先後觸發擴容與分流。原本按照極端流量設計的系統第一次出現擁堵。
全球申請制度籌備期間,WRC進行過第二輪人員擴充,社會治理委員會新增的十幾名研究人員大多參與了這項工作。
剛入職兩個月的南宮智勛抱著第一版統計報告跑進會議室時,喬納森還在處理上一份成員國問詢。
「主任,預測模型可能得重做。」
喬納森:「差多少?」
「比預測高了六倍。」
之後原來的模型被徹底棄用。
與此同時,世界各地,無數人正面對同一個輸入框。
倫敦一家醫院裡,一名癌症晚期老人把風險說明重新讀到第七遍。手指已經停在「繼續」按鈕上很久。
上海,一名基金經理坐在辦公室里,面前兩塊屏幕,一邊是實時變化的資產數字,另一邊始終停留在WRC頁面。
巴黎,一名修女用私人終端進入系統。她在輸入框前坐了近一個小時,最後什麼也沒寫。
申請開放不到半小時,WRC、Wish和Lamp同時登上多個國家和地區的熱門搜索榜。
網絡開始出現大量同一種截圖:
純白頁面。
一句提問。
一個空白輸入框。
有人公開自己的願望文本,也有人花費高額費用聘請律師、語言學家和心理顧問提前修改措辭。
更多人第一次意識到,真正獲得填寫願望的機會以後,反而很難寫下第一句話。
過去,人們可以輕易說出自己想要更多錢、更長壽命、更好的工作,或者讓已經死去的人回來。
因為那些話不會產生結果。
現在,那個輸入框有了重量。
下午一點,累計申請突破一百萬。
自動系統開始對願望進行分類、去重與基礎風險識別,大規模人工審查隊列隨之建立。
社會治理委員會很快拿到第一份統計報告。
申請者年齡從十八歲到九十七歲,職業幾乎覆蓋所有主要社會群體。
願望內容中,疾病和死亡占據絕對多數,財富、愛情、壽命與復活緊隨其後。
哈特曼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又重新看了一遍。
「變化了這麼多年,人想要的東西倒沒怎麼變。」
沒人接話。
因為報告後面還有另一組數據。
相當一部分申請者不存在嚴重疾病、家庭災難或明確生存危機。他們擁有穩定收入、健康身體和完整社會關係,卻依然提交了申請。
下午兩點零七分,國際事務委員會收到一份特殊申請。
申請通道:一級特別權限。
資助金額:待確認。
理論價值:待評估。
按照正常程序,系統應生成普通申請編號。
但編號程序在最後一步被管理權限截斷。
幾秒以後,資料庫出現一個此前從未使用過的編號。
A-001。
控制中心裡有人注意到了異常。
「為什麼不是普通編號?」
值班負責人查看權限來源。
「一級特別理事會授權。」
「什麼意思?」
「從今天起,正式實驗採用A系列編號。W系列到W-007結束。」
主屏幕上,A-001安靜地停在那裡。
幾個小時前,WRC剛剛向全球宣布,任何申請都不構成實驗資格。
現在,第一份通過特別權限進入系統的申請已經出現。
與此同時,距離WRC總部一萬多公里之外,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出租屋裡,陳默坐在一台用了很多年的電腦前。
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邊晾著兩件還沒幹透的衣服。
電腦風扇隔一會兒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屏幕中央,也是那句話。
你希望實現什麼願望?
陳默已經坐了很久。
打開頁面以前,他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寫下來。
一個人活到這個年紀,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可光標一下一下閃著。
他始終沒有敲下第一個字。
身份驗證已經完成。
姓名:
陳默。
系統生成申請編號:
A-20490930348721。
這串數字沒有任何特殊標記。
在資料庫里,它只是數百萬份申請中的一條普通記錄,很快就被後續編號覆蓋。
陳默看著自己的名字和編號,坐了幾分鐘。
最後,他關閉了網頁。
願望欄保持空白。
電腦風扇仍在轉。
過去這些年裡,他常常想,如果家裡少一點負擔會怎樣。
也想過很多已經來不及改變的事。
但他從來沒有認真回答過這個問題。
如果願望真的能夠實現。
他到底想替自己求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