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4結束一個多月後,最終實驗報告仍然卡在一級特別理事會。
問題出在最後幾頁。
實驗過程、三次彩票開獎記錄、WRC實施的數次主動干預、英國警方提交的事故調查,以及阿利斯泰爾和家屬的後續資料都已經完成歸檔。遲遲無法通過的,仍然是理論委員會提交的結論。
最早的版本:
【Lamp-001準確預測了未來開獎號碼。】
這句話只存在了四個小時。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首先要求刪除「預測」。
A-004能夠確認的事實,比這句話描述得複雜得多。
實驗第一階段,Lamp-001提前提供了第一組號碼。WRC沒有改變開獎程序,數日後的正常搖獎結果與其完全一致。
實驗第二階段,Lamp又提前給出第二組號碼。
這一次WRC知道答案,也開始主動干預。
英國最終取消常規隨機搖獎,啟用確定性替代程序。那套程序確實計算出過另一組六個數字,並完成認證、公開和全國發布。
07、14、22、28、35、46。
它們和Lamp給出的號碼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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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分鐘以後,1742筆遺漏的合法投注被發現。按照英國現行法律,第一次計算缺少有效輸入,已經公布的開獎結果隨之失去法律效力。
補入全部合法數據後,確定性程序重新計算。
02、12、19、26、34、41。
與Lamp此前給出的第二組號碼完全一致。
二十四小時以後,WRC停止一切主動干預,英國恢復原有的隨機搖獎設備。
六顆球依次出現。
02、12、19、26、34、41。
仍然一樣。
三次開獎過程擺在屏幕上以後,會議室里反而比一個月前更加難以形成統一意見。
第二版報告改成:
【Lamp-001提前提供了未來正式開獎號碼。】
理論委員會依舊拒絕簽字。
「『未來正式開獎號碼』這幾個字,還是已經替我們選了一種解釋。」
哈特曼把那句話投到主屏幕上。
「它可能知道未來,這當然說得通。但還有別的可能。」
阿德里安靠在椅背上。
「你說簡單一點。」
哈特曼把第二階段的三組結果重新調出來。
第一行:
【Lamp提供:02、12、19、26、34、41】
第二行:
【確定性程序首次公布:07、14、22、28、35、46】
第三行:
【補全數據後確定性程序:02、12、19、26、34、41】
第四行:
【次日隨機搖獎:02、12、19、26、34、41】
「我們以前總覺得,開獎號碼來自開獎過程。」
他指了一下第二行。
「可A-004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我們換掉了開獎過程。
原本是機器搖球,後來變成數據計算。兩個系統幾乎沒有共同的生成邏輯,一個依靠物理隨機過程,一個依靠已經封存的數據。
結果卻一樣。」
有人問:「所以Lamp可以控制開獎結果?」
「我沒這麼說。」
哈特曼把最中間那組六個數字放大。
「事實上,它也真的不一樣過。」
07、14、22、28、35、46。
「這組六個數字不是模擬結果,也不是內部測試。它通過認證,上過電視,全國都看到了。
如果未來從頭到尾都無法偏離,那它們為什麼能出現?」
會議室里有人重新翻開實驗記錄。
哈特曼繼續說道:「所以這裡能初見端倪。現實曾經進入過一個與Lamp給出的信息衝突的狀態。
只是這個狀態沒能留下來。」
這句話讓討論停頓了一會兒。
阿德里安問:「……能不能說點聽得懂的?」
「這並不複雜,就是字面意思。」
哈特曼調出英國法律部門最後的認定。
「機器算出來了,審計機構簽字了,電視台公布了。可四十七分鐘以後,它又不再是這一期的彩票結果。
那麼Lamp當初給我們的,到底是什麼?」
「機器下一次產生的數字?」
「顯然不完全是。」
「某一套算法計算的數字?」
「也不是。」
「它提前給出的,更像是最後能夠留下來的那個結果。」
有人皺眉。
「你是說,它知道什麼結果會被法律承認?」
「我還是沒有這麼說。」
哈特曼看向對方。
「我只是在說,我們不能再把『開獎結果』簡單理解成開獎設備產生的那組六個數字。」
「所以,未來其實能夠改變,只是最後又被拉回去了?」
「也是一種可能。」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假說:【事件終態收斂】
有人提出了更直白的說法。
「也許道路可以變,終點不能。」
……
「埃利亞斯先生,您還有別的判斷?」
哈特曼接過話。
「還有一種更麻煩。」
他把WRC整個第二階段的時間線調了出來。
「我們知道答案以後做的每一件事,都發生在最終開獎以前。
也就是說,從Lamp把號碼給我們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已經改變了原本會發生的事情。」
阿德里安看著那條時間線。
「你直接說推測吧。」
「我們無法確認,我們是在阻止那個結果,還是在幫助它形成。」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
哈特曼繼續往下說。
「假設Lamp什麼都沒有做。」
「它只把六個數字告訴我們。」
「然後我們為了證明它錯了,修改開獎流程,引入新的系統,調用一套長期沒有使用的確定性程序,最終觸發了那條六年前就存在的兼容問題。」
「那1742筆數據遺漏,會不會發生?」
沒人回答。
「至少以同樣的方式發生,概率很低。」
有人問:「你的意思是,Lamp給出的信息本身改變了未來?」
「信息被人知道以後,人會行動。」
「人的行動當然會改變後續事件。」
「這不需要Lamp額外做任何事情。」
連阿德里安都沒有馬上接話。
因為這個問題比「Lamp能不能看見未來」麻煩得多。
如果一個未來信息在被人知道以後,本身就會進入因果鏈,那麼任何試圖驗證它的實驗,從信息公開的那一刻開始,都已經不再是原本的實驗。
觀察者知道答案,於是觀察者採取行動,行動改變條件。
最後實驗者再拿改變後的現實去驗證最初的答案。
整個過程已經無法完全分開。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把這個問題寫在電子白板上。
【信息污染效應】
阿德里安看了一遍。
「這個名字先留著。」
討論繼續了近兩個小時。
為了驗證這些推論,有人問起:「如果我們再開獎一次呢?」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那個人自己很快改口。
「我只是說理論上。」
阿德里安看了他一眼。
「理論上你可以自己去和英國解釋為什麼他們還要再開第四次。」
沒人繼續這個話題。
正式報告最終記錄了全部可確認事實和推論,七項內容全部進入一級檔案。
儘管如此,A-004還是留下了大量的謎團。
奧利弗死亡事件仍單獨保留在關聯調查目錄中。警方、醫學委員會和安全委員會分別完成調查,檔案中的因果關係一欄依舊空著。
A-003提交的異常視覺記錄也留在附件里。
【觀察對象:不明人形視覺信息】
【獨立觀察記錄:無】
【與奧利弗·肖死亡事件相關性:未確認】
阿德里安翻完最後一頁,在批准欄留下電子簽名。
秘書處隨後將A-004的狀態從「實驗後調查」改成「已結束」。
大屏幕上的報告退出。
另一份文件出現在原來的位置。
【A-005特別調查後續安全評估】
戴維·本-阿米接過會議。
屏幕上先後出現兩份相隔多年的檔案。
第一份來自W-003。
【念念,要是爸爸能替你生這個病就好了。】
第二份來自A-005,由南宮智勛本人在調查中回憶。
【要是有人能替我把這些活幹完就好了。】
「W-003至少留下過文字。」戴維說,「A-005連這一點都省了。」
WRC過去六年的安全制度,幾乎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危險需要以某種形式表達出來。
申請系統攔截書面願望,現場紀律限制語言,實驗前培訓要求參與者避免臨時修改願望,長期進入收容區的工作人員同樣被要求減少帶有明確祈願性質的表達。
A-005繞開了這些東西。
南宮智勛沒有說出那句話,也沒有寫下來。他甚至沒把它當成一個真正需要實現的願望。那只是長期高強度工作中偶然出現過的一次念頭。
兩起事件相隔多年,機制是否相同仍然無法確認。安全委員會沒有嘗試用兩個樣本建立統計模型,只給出了風險定級。
【發生頻率:低。】
【潛在後果:極高。】
【建議:預防性控制。】
戴維翻到下一頁。
WRC地下設施圖占據了整塊主屏幕。
現有Lamp-001收容室位於-7層,距地表約七百米。研究中心建立以後,大量實驗支持、科研管理和技術保障部門逐漸向核心區域聚集,部分工作人員已經在那裡長期辦公。
「我們應該結束這種布局。」
隨著戴維的話,屏幕上的人員分布開始變化。
Lamp收容層上下相鄰區域的常駐辦公崗位被逐一移除,能夠遷往地表的部門優先遷移,必須留在地下的崗位重新安排。核心區域最終只保留收容、監測與應急處置所必需的人員和設備。
「這部分可以立即執行。」戴維說,「另外,安全委員會建議重新評估Lamp-001的長期收容深度。」
工程委員會主席漢斯·里希特打開終端,將另一張工程圖接入主屏幕。
圖像繼續向下延伸。
WRC現有地下設施已經抵達-14層,更深處仍是尚未開發的岩層。一條紅色規劃區域從現有設施底端繼續向下。
【-20】
【規劃深度:約2000米】
【預計工程周期:24個月】
漢斯·里希特,五十九歲。WRC總部地下設施、實驗區和過去幾年陸續增加的特殊實驗平台,大部分都經過工程委員會評審。他很少參與關於Lamp本身的理論爭論。
「安全委員會三天前把需求交給我們。」他說,「第一輪可行性評估已經完成。」
「可以建。」
工程圖進一步放大。
新的深層收容區將獨立於現有科研空間,最深工程區域接近地下兩千米,Lamp核心收容設施計劃設置在約一千八百米深處。人員活動區、設備區與核心收容區重新分離。
阿德里安問:「包括Lamp轉移?」
「包括主體工程、設備安裝和綜合驗收。」漢斯說,「什麼時候轉移,由理事會決定。」
有人打開初步預算。
數字已經超過WRC過去數年任何一次單項擴建。
漢斯沒有解釋預算。
「如果今天批准,明天開始施工準備。」
阿德里安看著工程圖最下方那個紅色的「-20」。
「你確定兩年就可以建好?」
「這是目前可以執行的周期。」
十一分鐘後,表決通過。
深層收容工程正式獲得批准。
如果工程按期完成,Lamp-001將在兩年後具備轉移至地下約一千八百米新收容設施的條件。
接下來的表決內容同樣來自A-005。
WRC全體工作人員重新接受Lamp認知風險培訓。
這一次,培訓對象不再只是語言和行為。
倫理委員會沒有要求工作人員壓制願望。新的訓練只增加了一件事:識別念頭。
當具有明顯願望性質的想法自然出現時,意識到它,然後停止繼續補充條件、實現方式和結果想像。冥想與注意力訓練被加入課程,長期進入核心區域的工作人員需要接受更頻繁的復訓。
沒人知道這種辦法究竟有沒有用。
A-005隻有一個樣本,WRC甚至無法確認南宮智勛腦海里的那句話是否真的參與了事件。
安全委員會仍然要求先做起來。
兩個星期以後,科研管理委員會辦公室輪到了培訓。
珍妮拿到課程安排,看了好一會兒。
「每天八小時的課程?我的天,又要開始上課。」
張一鳴正在拆桌邊的一組設備,頭也沒抬。
「你可以希望它縮短一點。」
珍妮轉過頭。
「你現在說這種話會被安全委員會帶走。」
「我只是在提醒你風險。」
「謝謝,我已經開始想了。」
渡邊宏抱著一個貼滿標籤的箱子從旁邊經過。
「培訓材料上說,意識到以後不要繼續加工和擴展。」
珍妮看向他。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提醒我?」
渡邊宏思索了一會兒,張一鳴終於抬頭。
「完了,你也開始加工了。」
「我只是在複述規定。」
A-003坐在另一邊整理自己的東西。
他的個人物品很少,一台工作終端、幾份紙質資料,還有兩本從檔案室借來的書。全部放進去以後,紙箱仍然空著將近一半。
珍妮經過時往裡面看了一眼。
「你的東西就這些嗎?」
A-003點頭。
「早知道把我的植物塞你這裡。」
A-003想了一下。
「可以。」
珍妮欣喜了兩秒,隨後真的轉身,把模擬窗邊那盆植物抱了過來。
最近幾個月,它已經從剛進辦公室時的一小盆長到了必須單獨占據半個窗台的程度。枝葉落進紙箱,幾乎把剩下的空間全部蓋住。
科研管理委員會只是這次遷移中的一部分。
決議生效後的十天裡,Lamp收容區周圍的辦公空間陸續撤空。實驗設計、檔案分析、部分監測崗位和常駐協調人員遷往更高區域及地表。
門禁系統每天都在刪除權限。
原本需要排隊進入的幾條通道漸漸冷清。牆上的部門標牌被拆下來以後,留下一個個顏色稍淺的矩形。
Lamp-001仍然留在-7層。
十月下旬,全員認知風險培訓正式開始。
南宮智勛參加的是社會治理委員會專場。
培訓開始後,所有人被要求閉上眼睛,將注意力放到呼吸上。念頭出現時只需要意識到它,再把注意力移回來。
第十一分鐘,培訓師讓他們開始識別具有願望性質的思維。
南宮很快舉手。
「我有一個問題。」
「說。」
「如果我現在特別希望旁邊的人別打呼嚕,這算嗎?」
旁邊的人睜開了眼睛。
教室里響起幾聲笑。
培訓師讓他重新閉眼。
「念頭出現本身不需要判斷。意識到它,然後別繼續替它補充條件。」
南宮重新閉上眼。
課程結束時,他在內部評價表里給「實用性」打了四分,滿分五分。
意見欄只有一句:
【現在我知道自己一天能想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第二天,他又補交了一條。
【建議培訓室隔音。】
認知風險培訓最終被列入WRC年度必修項目,進入Lamp核心區域的工作人員執行更高頻率的復訓。各部門自行進行高強度催眠和記憶干預也被明確禁止。
至於這些措施能夠降低多少風險,無法給出數字。
與此同時,擴建工程已經開始向更深處推進。
A-003是在一次現場觀察培訓結束後看到施工隊的。
那天他和張一鳴剛從實驗準備區出來,電梯中途停了一次。門打開,外面站著十幾名穿工程服的人,胸前掛著不同於WRC普通員工的臨時證件,幾輛運輸車停在後面。
電梯裝不下。
張一鳴按住開門鍵,讓他們先走。
其中一輛車經過門口時,A-003看見箱體側面的工程標籤。
【深層收容工程】
【目標區域:-20】
電梯門重新合攏。
張一鳴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
「以後做實驗得跑一千多米地下去了。」
A-003問:「兩年以後?」
「計劃是兩年。」
「會更安全嗎?」
張一鳴靠在電梯壁上,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至少會離辦公室遠一點。」
當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深層收容工程正式開始。
更深處的岩層中,第一批設備開始向規劃中的深度推進。
-7層的Lamp-001仍在原來的收容室里。
第二天早晨,工程系統完成了第一次進度更新。
【總體進度: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