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5特別調查報告公開後的第六天,第一份正式質詢送抵WRC。
發件方是聯合國Lamp事務特別協調辦公室。
隨後三天,德國、法國、中國、美國、印度、日本等成員國陸續要求WRC就近期異常事件提交補充說明。問題最終集中在兩個方向。
第一個問題最直接。
為什麼近期幾起異常,都發生在WRC工作人員身上?
外界能夠看到的資料十分有限。A-005報告公開部分只說明南宮智勛在WRC工作期間出現異常,WRC隨後確認世界上同時存在兩名具備相同身份歷史、生物特徵和記憶的南宮智勛。此外,過去幾年公開的工作人員安全記錄中,也出現過少數無法按照普通職業事故歸類的情況。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WRC工作。
媒體很快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長期接觸Lamp-001是否會產生某種尚未公開的影響?
WRC是否已經發現Lamp-001的作用範圍超過收容室?
工作人員是否正在遭受某種職業暴露?
還有人重新翻出了過去幾年的人員流動記錄,統計曾經進入核心區域的研究人員數量,試圖從離職、疾病和死亡名單中尋找異常。幾份數據來源混亂的報告在網絡上傳播,其中一份甚至聲稱,WRC工作人員的意外死亡率高於國際科研機構平均水平四倍。
WRC沒有回應這份數字。
第二個問題則需要認真回應。
A-005調查結束以後,工程委員會提交的總部擴建計劃已經進入成員國預算程序。按照公開資料,這將是WRC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地下擴建,新的實驗區、醫學觀察區、數據中心、獨立能源設施和高等級安全區域將繼續向地下延伸。
為什麼?
Lamp-001已經被收容多年,現有總部經歷過多次改造,也支撐了整個W系列和前五次A系列實驗。如果現有收容體系依舊有效,WRC為什麼突然需要這麼大的地下空間?
如果已經失效,WRC又隱瞞了什麼?
擴建方案公布後的第四天,超過一百家媒體同時向WRC提交採訪申請。
WRC最終沒有舉行新聞發布會。
官網上傳了一份十二頁的《總部基礎設施擴建及人員安全管理說明》。
說明中承認,WRC現有空間布局已經無法滿足研究需求。
全球申請制度開放以後,進入總部工作的科研、醫學、工程、數據及國際事務人員持續增加,部分原本承擔短期實驗支持功能的區域被長期占用。不同安全等級的研究活動共用交通、能源和後勤設施,核心收容區周邊也存在人員密度過高的問題。
工程委員會將在未來兩年重新劃分地下空間。
Lamp-001核心收容區與常駐辦公區進一步分離,高風險實驗區建立獨立交通和能源系統,醫學觀察、異常物品保存及數據設施分別進入新的安全分區。原本長期駐留於核心區域附近的崗位陸續遷出,只在實驗期間保留必要人員。
引起外界注意的是說明第七頁的一句話。
【根據近年來內部安全評估結果,長期參與Lamp相關研究可能構成一種尚未充分量化的特殊職業風險。】
這句話在兩個小時內登上了多個國家的新聞首頁。
WRC隨後公布了對應措施。
所有工作人員重新接受Lamp安全培訓;核心區域實行崗位輪換;內部語言規範提高至正式實驗人員標準;心理狀態和異常認知報告納入定期評估;任何工作人員在工作期間出現無法解釋的感知、記憶、身體或身份變化,必須立即脫離原崗位並接受聯合檢查。
這些措施很快獲得大多數成員國認可。
它們也確實來自A-005之後的內部安全評估。
至於那份評估中最重要的兩句話,始終留在LEVEL-5檔案里。
【現有證據無法證明願望成立必須以Lamp-001近距離接觸為前提。】
【現有證據無法確定Lamp-001識別「願望」的必要條件。】
公開說明里沒有出現這兩句話。
一周以後,WRC官網更新了第二份文件。
這次是一則公告。
《關於主動願望實驗階段性調整及全球Lamp相關未經授權研究活動專項調查的公告》
經WRC理事會及成員國聯合協調機制批准,自公告發布之日起,Lamp-001主動願望實驗進入階段性暫停。
暫停期預計兩年。
期間,WRC將完成總部新一輪收容體系升級、人員安全制度調整及相關研究規範修訂。
同時,WRC將聯合各成員國,對全球範圍內未經授權開展的Lamp相關研究活動進行專項調查。
調查範圍包括非法人體實驗、未經批准的願望模擬研究、以Lamp名義實施的醫療及商業欺詐、高風險宗教儀式、異常認知干預、非法因果實驗以及其他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相關活動。
公告最後註明:
現有申請系統繼續運行。
已經提交的願望申請繼續接受初步審查。
主動實驗恢復時間,將根據總部擴建及專項調查結果另行公布。
消息發布當天,全球願望申請網站的訪問量短暫超過伺服器承載上限。
幾個小時以後,抗議開始出現。
最先出現的是要求WRC恢復實驗的人群。
他們認為兩年暫停意味著大量已經進入審查程序的申請者將失去機會,其中包括等待治療的絕症患者、遺傳病家庭以及希望通過Lamp解決重大公共問題的社會組織。
另一部分抗議者針對的卻是公告後半段。
「未經授權研究」的定義是什麼?
一個人在家裡研究Lamp算不算?
大學研究願望文化算不算?
如果一個人只是對著Lamp的照片許願,WRC是否也有權調查?
社會治理委員會當天收到的質詢超過此前一個月的總和。
印度、美國、法國和巴西陸續出現規模不等的示威活動。多數地區維持在和平抗議範圍內,部分極端組織開始衝擊WRC區域聯絡機構。
南亞一處抗議現場持續了三個晚上。
當地警方封鎖道路以後,人群中有人開槍。
現場隨後發生交火。
兩名警員受傷,一名持槍者死亡,十餘人因踩踏和衝突接受治療。
當天晚上,WRC再次更新官網。
首頁最上方多了一則聯合授權公告。
《關於設立世界願望研究中心安全執行局的聯合授權公告》
經WRC理事會審議,並依據成員國聯合授權,自即日起正式設立:
WRC安全執行局。
Security Operations Directorate。
SOD。
公告說明,SOD屬於WRC直屬專業安全執行機構,接受安全委員會業務領導及執行理事長行政統籌。
安全委員會繼續負責風險評估、安全等級、收容標準、內部安全制度及重大異常事件處置原則。
SOD負責經授權後的現場行動。
包括高風險區域進入、異常現場保護、重要人員護送、異常人員與物品轉運、核心設施警戒、緊急撤離及跨國聯合行動支持。
公告中特別強調:
SOD無權自行認定異常事件,無權獨立改變安全等級,無權未經成員國授權進入其司法管轄區域。
首批人員將由成員國現役及退役軍事安全人員、核設施警衛、特種警務人員、生化事故處置人員、爆炸物處理人員和重大災難救援人員共同組成。
所有正式進入SOD的行動人員,在任職期間接受WRC統一指揮。
首任局長:
謝爾蓋·沃爾科夫。
俄羅斯。
四十九歲。
公告沒有提供更多履歷。
這已經足夠讓新聞媒體忙到第二天凌晨。
有人把SOD稱為「Lamp衛隊」。
有人稱它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支由國際科研機構直接控制的武裝力量。
還有媒體在節目裡把WRC地下擴建圖和SOD成立公告放在一起,標題只寫了一句話:
他們究竟在準備什麼?
WRC沒有回答。
2號樓科研管理委員會辦公室里,南宮智勛正在為完全不同的事情高興。
「你們看,快來看!」
沒人抬頭。
南宮站在門口,手裡舉著平板。
「安全執行局!」
張一鳴正在核對一份實驗人員重新培訓名單,滑鼠往下滾了兩頁。
「看見了。」
「直屬機構啊。」
「公告上寫了。」
南宮走進來,把平板放到他桌邊。
「自己的行動人員!」
張一鳴終於抬起頭:「你什麼時候開始負責組織建設了?」
「我關心單位發展。」
「你先把昨天的設備登記表交了。」
南宮拿回平板,轉身去了另一張桌子。
A-003正在整理A-005後續檔案。新的身份系統已經運行了一段時間,他的名字仍然無法正常進入部分舊資料庫,信息中心索性給他單獨開了一套關聯權限。屏幕右下角顯示著SOD公告,他看過一遍,隨後關掉了頁面。
南宮拉了把椅子坐到旁邊。
「你不激動?」
A-003想了一下。
「還好。」
「我們有自己的衛隊了。」
「嗯。」
「以後出去調查,可能有人保護我們。」
A-003這次多看了一眼公告。
「那挺好的。」
南宮等了幾秒,發現後面確實沒話了,只能又站起來。
珍妮剛從培訓中心回來,懷裡抱著一摞重新修訂的《總部人員安全手冊》。她把東西放到桌上,聽完南宮的興奮介紹,抽出一份翻了幾頁。
「新增了四十七頁。」
南宮說:「組織壯大總要付出代價。」
「這四十七頁是我們負責培訓。」
「那是你付出代價。」
珍妮把手冊捲起來朝他胳膊拍了一下。
南宮躲開以後又跑回張一鳴那邊,開始研究公告裡那句「首批人員由成員國抽調」。
「你說他們會來多少人?」
......
「幾百?」
......
「一千?」
張一鳴把培訓名單保存,轉過椅子看著他。
「南宮同志。」
「嗯?」
「成立這種部門,一般不值得慶祝。」
南宮臉上的興奮收了一點。
張一鳴把桌上的安全手冊推過去。
「你那事兒之後,所有核心區域重新分區,主動實驗停兩年,總部繼續往下挖,現在又從各國抽人組建行動力量。你覺得這是單位發展得好?」
南宮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厚得已經不太像培訓材料的手冊。
「至少以後出事,有專業的人處理。」
「對。」
張一鳴點了一下頭。
「所以最好他們一直閒著。」
辦公室安靜了一會兒。
珍妮靠在桌邊,手指還壓著剛發下來的培訓手冊。
「希望以後別再有人——」
南宮從旁邊撲過去,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珍妮整個人往後一縮,差點撞上文件櫃。
「唔!」
「別說!」
她扒開他的手:「你幹什麼?」
「換個話題。」
「我說什麼了?」
「你馬上要說很危險的話。」
珍妮盯著他。
「我只是想說,希望以後別再有人死了。」
南宮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還是說完了。」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有經驗。」
張一鳴看了他一眼:「你的經驗一共才幾個月。」
「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珍妮聽懂以後,抬手又拿安全手冊打他。
南宮繞著桌子躲,差點撞倒椅子。A-003把自己的杯子往裡面挪了一點,等兩個人從身後跑過去,又繼續整理檔案。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辦公室很快停下來。
進來的是科研管理委員會項目協調員。
他抱著一台終端,身後還跟著兩名秘書處工作人員。
「新任務。」
張一鳴看了眼時間。
「今天?」
「剛下來的。」
終端接入辦公室主屏幕,一份文件出現在牆上。
最上方的密級標識跳過以後,標題緩慢加載出來。
《全球Lamp相關未經授權願望及研究活動專項調查實施方案》
辦公室里剛才的動靜停了。
張一鳴拉開椅子坐正。
文件的提報單位很長。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
社會治理委員會。
國際事務委員會。
下方還有一排參與機構。
安全委員會、理論委員會、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信息科學委員會、科研管理委員會。
最末一行剛剛增加。
行動支持:WRC安全執行局。
南宮站在屏幕前。
「這麼多部門?出什麼大事了?」
項目協調員打開下一頁。
「成員國過去幾年提交過大量Lamp相關異常報告。以前分散在各委員會,各自按照醫療、宗教、詐騙、非法實驗或者公共安全事件處理。這次統一覆核。」
屏幕上出現一排檔案編號。
其中大部分已經標註處理結果。
虛假宣傳、非法醫療、精神疾病、商業詐騙、實驗數據偽造、未經批准的人體認知實驗......
名單繼續往下滾。
最終停在一個數字上。
【專項調查對象:27起。】
珍妮問:「都和Lamp有關?」
「現在還不知道。」
協調員把實施方案發送到幾個人的工作終端。
「所以才需要調查。」
張一鳴打開自己的那份。
科研管理委員會承擔的工作並不複雜。調查人員培訓、跨委員會記錄規範、現場研究流程、證據編號和調查檔案標準化等。
真正進入現場的人會更多。
國際事務組已經開始聯繫相關成員國,社會治理組調取歷史材料,安全組重新進行風險分級。SOD的首批行動人員抵達總部以後,將參加統一訓練。
南宮看見這一行,又精神起來。
「你們只負責給他們培訓?還是現場。」
「其中一部分。」
「那我能去嗎?」
張一鳴說:「你先把設備登記表交了。」
南宮臉上的期待頓時少了一半。
項目協調員繼續往下翻。
二十七起事件按照現有證據分成四組。
已經基本查明的案件占了大多數。
剩餘項目需要重新取證。
其中幾份檔案因為時間久遠,原始調查甚至發生在A系列實驗開放以前。
頁面翻到最後,出現一張地圖。
二十七個標記散落在十幾個國家。
南宮慢慢靠近屏幕。
「居然這麼多?」
地圖只停留了幾秒,隨後自動進入第一批覆核目錄。
十三起。
再下一頁。
七起。
項目協調員說:「這七個優先級最高。國際事務組正在確認入境和聯合調查權限,社會治理組要求其中三個項目重新調取全部原始資料。」
A-003原本一直在看自己的終端。
翻到附件目錄時,他停了一下。
第二頁靠下的位置,有一份很舊的檔案。
建立時間:
二〇四七年。
比A系列開放還早。
檔案來源是文化與宗教委員會。
【地區:印度北方邦。】
【事件類型:宗教活動相關人體異常。】
【原始調查狀態:暫停。】
【當前處置:重新調查。】
下面還有一個名字。
Anand Vishwanath。
阿南德·維什瓦納特。
A-003點開附件。
權限提示很快彈了出來。
【原始醫學影像已轉入LEVEL-5檔案。】
【當前帳戶無訪問權限。】
他看了一會兒,關掉頁面。
旁邊的南宮還在研究那張世界地圖。
「印度挺遠的。」
張一鳴正在下載調查規範。
「所以呢?」
「我要出差了。」
「你為什麼覺得會輪到你?」
「二十七個地方呢。」
南宮指了指屏幕。
「總會缺人吧。」
張一鳴懶得理他。
項目協調員收起終端,臨走前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第一批SOD人員明天下午到。」
南宮馬上轉過身。
「多少?」
「七十六。」
「才這麼點,都是什麼人?」
「自己去看人員名單。」
門關上以後,南宮已經坐回電腦前。
珍妮看著他:「你的表?」
「這個比較重要。」
張一鳴頭也沒抬。
「我現在就把你從培訓名單里刪掉。」
......
三秒以後,設備登記系統被重新打開。
A-003坐在旁邊,繼續整理那份沒有完成的A-005檔案。
辦公室重新響起鍵盤聲。
牆上的世界地圖還亮著。
二十七個標記分布在不同國家,其中絕大多數已經變成灰色。
印度北方邦的那個仍然是紅色。
旁邊有一行很小的字。
原始調查日期:204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