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D首批人員抵達WRC的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十二點以後,2號樓和行政區之間的道路便陸續增加了臨時警戒標識。秘書處提前開放了一處獨立登記區,工程委員會調來三套移動安檢設備,七十六份臨時權限已經錄入系統,宿舍、訓練場、裝備庫和培訓中心也在當天上午完成最後一次檢查。
兩點零七分,第一輛灰色大巴駛過總部東側檢查站。
後面還有五輛。
車輛沒有懸掛任何SOD標誌,車身只有WRC的臨時通行編號。來自十幾個國家的首批行動人員陸續下車,大多數人穿著普通便裝,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背著軍用背包,還有幾個人站在路邊等託運裝備卸車。秘書處工作人員拿著終端逐一核驗身份,登記區旁邊堆著剛拆封的門禁卡、保密協議和新印製的《Lamp相關人員安全規範》。
南宮智勛在第二輛車抵達時就已經站在二樓連廊上了。
他原本只是從社會治理委員會過來送一份調查資料,文件十分鐘前已經交給科研管理委員會,按理說現在應該回自己的辦公室。珍妮從培訓中心出來時,卻發現他還靠在玻璃旁邊往下看。
「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已經上了。」
「那你們委員會的辦公室搬到這裡了?」
南宮沒回頭,抬手朝樓下指了指:「就在下面啊。」
珍妮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第三輛車剛剛停穩,十幾個人正在登記區排隊。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南宮。
「所以?」
「你不覺得很壯觀嗎?」
「七十六個人排隊領門禁卡?」
南宮終於轉過頭:「這可是SOD。」
「WRC自己的行動部門。」
「昨天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南宮顯然沒覺得重複有什麼問題。他重新看向樓下,正好看見工作人員打開一隻運輸箱,裡面整齊固定著頭盔、通信設備和幾套尚未組裝的防護裝備,神情頓時認真起來。
「我昨天看了他們的人員來源,有核設施警衛、反恐、爆炸物處理,還有幾個以前專門做生化事故處置的。」
珍妮抱著文件站在旁邊:「你什麼時候開始看SOD人事檔案了?」
「公開名單里有。」
「公開名單里寫了這麼細?」
「我又查了一點。」
珍妮沉默了幾秒:「你確實挺閒。」
南宮正準備反駁,樓下忽然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混亂。
一名負責權限登記的秘書處工作人員攔住了隊伍最前面的男人。
那人接近五十歲,個子很高,穿著深灰色夾克,手裡只拿著一隻黑色文件包。他已經通過前兩道身份檢查,第三道系統卻要求他補充LEVEL-4區域的臨時進入授權。
秘書處工作人員解釋了幾句,他沒有繼續往前,而是接過終端,把頁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裡寫的是,重大異常情況下,SOD可以根據安全委員會指令進入LEVEL-4區域。」
他的英語帶著很明顯的東歐口音,聲音並不高。
工作人員點頭:「是的。」
「誰確認重大異常?」
「安全委員會。」
「安全委員會無法聯絡呢?」
工作人員怔了一下,低頭翻授權細則。
男人繼續問:「通訊中斷,總部警報已經啟動,區域內還有WRC工作人員,這種情況下現場最高行動負責人能不能進入?」
「目前的規定……」
工作人員翻到下一頁,停了幾秒。
「需要執行理事長或者安全委員會授權。」
「如果兩邊都聯繫不上呢?」
......
站在後面的幾名SOD人員也沒有催促。男人把終端還回去,說:「把這個情況記下來。今天培訓結束以前,我需要明確答案。」
「好的,沃爾科夫局長。」
二樓連廊上,南宮立刻站直了一點。
「他就是沃爾科夫。」
珍妮已經從旁邊走開了:「恭喜你終於見到真人。」
「你一點都不激動嗎?」
「下午培訓我還要給他們講三個小時。」
南宮愣了一下,馬上跟過去:「我能去嗎?」
「不行。」
「我可以旁聽。」
「不行」
「我屬於專項調查組。」
珍妮停下腳步:「那你去找喬納森開證明。」
南宮想了想,決定繼續站在連廊上。
樓下的登記仍在進行。
沃爾科夫沒有因為自己的身份獲得任何特殊通道。他重新回到隊伍旁邊,和另一名中國男人低聲交談。那人四十歲出頭,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拿著首批人員的登記表,偶爾抬頭確認隊伍進度。
幾分鐘後,秘書處的人快步走過來,把剛才那個權限問題的臨時處理意見交給兩人。
中國男人看完,笑了一下。
「你剛到七分鐘,就給他們找了一個漏洞。」
「不是漏洞。」沃爾科夫說,「是以後會死人的地方。」
「你這樣說,他們今天晚上就得加班改。」
「那很好。」
中國男人把終端還給工作人員:「先按現有規定執行,緊急失聯狀態單獨增加授權條款,安全委員會確認以後再寫進正式行動規範。今天培訓先把這個問題列出來。」
沃爾科夫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可以?」
「現在七十來號人還在外面站著。我覺得可以。」
沃爾科夫沒再堅持。
那名中國男人隨後轉身拍了兩下手,把還在等待登記的人叫到一起。他沒有提高多少音量,原本分散在運輸箱和車輛旁邊的人卻很快圍了過來。
「先說兩件事。第一,今天大家是來登記和培訓,不是執行任務,個人裝備全部按照WRC規定入庫,別跟安檢人員討論你們原單位怎麼做。這裡不是你們原來的單位。」
有人在人群後面問:「第二呢?」
「第二,晚上六點以前結束不了。」
下面頓時傳來幾聲不滿。
他笑了笑:「現在還有力氣抱怨,說明狀態不錯。我叫周正岳,SOD副局長,未來一段時間的訓練和行動協調歸我。其他的下午再認識。」
他說完便讓隊伍繼續登記。
南宮在樓上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忍住,下了樓。
他繞過登記區時,首批人員已經散開,一部分前往宿舍,一部分跟隨秘書處人員進入培訓中心。幾隻裝有特殊裝備的運輸箱仍在等待核驗,一個年輕的中國男人蹲在箱子旁邊,正在和工程委員會的人確認入庫編號。
南宮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對方抬起頭。
「有事?」
「沒。」
男人等了兩秒。
南宮問:「這裡面是什麼?」
「裝備。」
「什麼裝備?」
「工作裝備。」
南宮覺得這個回答基本等於沒回答,又看了一眼箱體上的編號:「槍?」
對方終於認真打量了他一下。
「你哪個部門的?」
「社會治理委員會。」
「社會治理現在管槍?」
「我個人比較關心。」
男人低頭繼續核對編號:「那你個人關心得有點寬。」
南宮蹲下來:「我叫南宮智勛,你呢?」
「林崢。」
「中國來的?」
林崢抬起眼:「這個還需要問?」
「履歷又沒公開。」
「那就是不想公開。」
「你以前幹什麼的?」
「你們社會治理委員會平時都這麼做調查?」
南宮想了一下:「差不多。」
林崢被他逗笑了,簽完最後一項,把終端遞給工程委員會的人,站起身時順手拍了拍褲腿。
「以前負責高風險設施安全。」
「特種部隊嗎?」
「不是。」
「那是....反恐?」
「幹過相關訓練。」
「核設施?」
林崢看著他:「你再猜幾次,就該輪到我調查你了。」
南宮還想繼續問,身後已經有人叫他的名字。
周正岳站在登記區另一頭,手裡拿著一份人員名單。
「林崢,培訓中心。」
「來了。」
林崢應了一聲,從南宮身邊經過時停了一下。
「你們這兒食堂怎麼樣?」
南宮立刻回答:「三號食堂好一點,二號晚上有面,一號別去。」
「為什麼?」
「非常難吃。」
林崢點點頭:「這條情報有用。」
他跟著周正岳走了。
南宮站在原地,覺得這場交流總體還算成功。
當天晚上,SOD首批七十六人全部完成基礎登記。
第二天開始安全培訓。
一周後,一份跨國調查任務進入執行準備。
目的地是印度北方邦。
負責項目背景說明的委員會此前很少出現在主動願望實驗現場。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
專項說明會安排在上午九點。參加人員只有二十餘人,還包括社會治理、國際事務、安全、醫學等部門代表,以及剛剛完成第一階段培訓的SOD人員。
沃爾科夫和周正岳坐在會議桌靠近出口的位置,林崢在後排。南宮以項目人員身份參加,進門以後本來想往後坐,看到林崢,順手就在他旁邊拉開了椅子。
林崢認出了他。
「社會治理。」
「林隊長好。」
「你怎麼知道我職務?」
「名單出來了。」
「你確實很適合干調查。」
南宮把終端放到桌上:「你們要去印度?」
「如果批下來。」
「我也申請了。」
林崢側過臉看他:「你去幹什麼?」
「社會影響調查,組織成員訪談,地方關係協調,都屬於我們的工作。」
這次林崢沒開玩笑,只問:「出過外勤嗎?」
「出過差。」
「我說的是外勤。」
南宮停了一下:「這兩個差很多?」
「希望你去了以後也覺得不多。」
南宮正準備繼續問,會議室前方的燈暗了一檔。
九點整。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主任奈菲爾塔莉·哈桑走到主屏幕前。
她五十多歲,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手裡沒有講稿。兩名委員會研究員坐在她左側,一人負責檔案,一人連接歷史資料庫。
屏幕上首先出現的是上一輪調查留下的項目分類。
【印度北方邦宗教組織相關異常事件】
【關聯機構:薩爾瓦全知聖教】
【風險等級:高】
【事件性質:高風險宗教活動相關人體異常】
哈桑看了一遍,說:「正式開始以前,先改一個地方。」
負責記錄的秘書抬起頭。
「哪一項?」
「風險描述。把『高風險』刪掉。」
會議室里有人翻動資料。
安全委員會的一名代表問:「理由?」
「時間錯誤。」哈桑說,「現在看到的風險等級來自後續補充評估,不能倒填進二〇四七年的原始狀態。我們這次需要知道當年為什麼會作出那些判斷,就必須按照當年的材料看它。」
她示意研究員打開下一份文件。
「在二〇四七年十一月以前,薩爾瓦全知聖教沒有被WRC列為高風險宗教組織。當地政府沒有將其認定為極端團體,警方記錄里也沒有針對它的重大暴力案件。我們的前期評估同樣認為,它屬於需要長期觀察的新興宗教組織,風險評級一度低於同期調查名單中的平均水平。」
南宮低頭翻開資料。
首頁上的組織標誌很簡單。
一個圓。
圓心有一個黑點。
下面寫著一行釋義:
【眾生皆立於一點,而誤以一點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