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說:「如果只看今天的材料,很容易認為這個組織從一開始就在追求某種人體異常。事實並非如此。它最早甚至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宗教團體。」
屏幕上的年份退回到二〇三一年。
一段經過修復的大學錄像開始播放。
畫面質量很差,拍攝位置靠近禮堂後方。一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印度男人站在講台旁邊,身後只有白板,沒有宗教符號——後來那個圓與黑點組成的標誌。
檔案標註了他的名字。
【Anand Vishwanath】
【阿南德·維什瓦納特】
【十九歲】
錄像里的阿南德正在討論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如果十個人站在不同位置觀察同一件物體,他們得到的描述為什麼會不同?
有人看見正面,有人看見背面,有人知道顏色,有人只能摸到形狀。任何一個人的描述都可以是真實的,卻都無法單獨構成全部事實。
錄像播放了一分多鐘,哈桑讓研究員暫停。
「這就是後來全知教最早的思想來源之一。阿南德認為,人類對現實的認識始終受到觀察位置、感官結構、記憶和語言的限制。他把這種限制稱為『知障』。在他早期的文章里,這個概念更接近認識論,沒有神秘主義色彩。」
屏幕切換到二〇三三年的一篇文章。
標題是《一千種看法》。
隨後是幾張早期活動照片。
十幾名年輕人圍坐在大學草坪上。
有人拿著書,有人在爭論,還有人面前放著咖啡。照片裡的阿南德穿著短袖襯衫,坐在人群中央,正在聽旁邊一個女孩說話。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宗教組織。
哈桑繼續道:「他們最早的活動主要是討論、觀察訓練和集體認知實驗。成員里有大學教師、工程師、醫生、程式設計師,也有一些研究哲學和宗教學的學生。二〇三五年前後,固定參與者開始增加,組織內部出現了後來被稱為『集知』的活動。」
一名研究員調出早期記錄。
所謂集知,最初的方法簡單得近乎無聊。
參與者分別觀察同一件物體、同一個人或者同一段錄像,每個人獨立記錄自己看到的內容,之後集中交換記錄,尋找個人觀察遺漏的信息。
後來他們開始討論新聞事件。
同一場衝突,分別閱讀不同國家的報導;同一宗教儀式,由信徒、外來者、歷史學者和當地居民分別描述;同一個人的行為,也儘量從本人、家屬、朋友和陌生人的角度重新理解。
「他們認為,一個觀察點能夠提供事實的一部分,更多觀察點能夠減少認知偏差。」哈桑說道,「這個時期的集知沒有祈禱,也沒有統一神學。阿南德反覆強調的一件事,是人類應該承認自己看到的東西很少。」
林崢翻了幾頁資料,低聲對南宮說:「聽起來挺正常。」
南宮也壓低聲音:「所以才放到現在講。」
前面的哈桑似乎聽見了,又像沒有聽見。
屏幕上的時間進入二〇三七年。
撒哈拉遺蹟發現Lamp-001。
世界各地開始出現圍繞青銅燈的傳言。
阿南德第一次在公開演講里提到了它。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保存著那段錄像。
畫面中的阿南德已經二十五歲。台下人數比六年前多了很多,但場地仍然只是普通講堂。
有人問他,撒哈拉發現的那盞燈是否證明神真的存在。
阿南德回答:
「如果那些記錄最終被證明是真的,它證明的也不是神。」
提問者繼續追問:「那它證明什麼?」
阿南德在台上停了幾秒。
「證明我們過去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我們不知道怎樣發生。」
錄像到這裡結束。
哈桑說:「後來被大量引用的那句話,來自四年以後。WRC正式成立後,Lamp-001的存在得到國際組織確認,全知教開始真正形成。」
新的檔案出現在屏幕上。
二〇四一年。
正式組織名稱第一次出現。
薩爾瓦全知聖教。
它保留了阿南德早期關於認知局限的理論,又吸收了印度傳統哲學中的部分概念,逐漸形成完整的宗教語言。
人類受到「知障」限制。
痛苦與錯誤大量產生於對世界的不完整認識。
力量無法消除無知。
只有不斷增加觀察、理解和認知,才可能接近真實。
隨著組織擴大,早期的觀察訓練也被重新解釋。他們把認識自身局限稱為【知己】,把藉助他人補全自身觀察稱為【見眾】,而在兩者之上,還有一個當時幾乎無人敢聲稱達到的狀態——
【無蔽】
「全知教」這個名字,則是媒體後來給出的簡稱。
哈桑調出二〇四一年阿南德的一次布道記錄。
這一次,圓與黑點已經出現在他身後的牆上。
阿南德站在那個符號下面,說出了後來進入WRC宗教研究資料庫的一句話。
「Lamp不是神。Lamp只是證明了,人類的無知並非知識的邊界。」
會議室里很安靜。
醫學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翻到後面的人員統計:「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把阿南德當成宗教領袖?」
「過程很慢。」哈桑回答,「他本人早期拒絕過類似稱呼,但組織規模擴大以後,個人崇拜還是出現了。二〇四三年WRC開始主動願望實驗,全知教的成員數量出現第一次明顯增長。Lamp能夠實現願望這件事,對他們的衝擊比對普通宗教團體更大,因為它幾乎完美符合他們原有的世界觀。」
安全委員會代表問:「他們申請過接觸Lamp嗎?」
「提交過申請。」
「結果?」
「全部駁回。他們提出的研究目標過於抽象,其中一份申請希望確認人類是否能夠獲得超出既有感官結構的認知能力。另一份希望Lamp提供一種能夠證明『觀察與事實關係』的方法。都沒有進入正式實驗審查。」
「有沒有成員進入過WRC核心區域?」
「目前掌握的名單里沒有。」
「阿南德本人?」
「也沒有。」
哈桑回答得很確定。
「他從未接觸過Lamp-001。」
林崢抬起眼,看向屏幕。
沃爾科夫也在這時停下了翻頁。
哈桑沒有對這句話作進一步解釋,只讓研究員繼續。
二〇四四年至二〇四六年,全知教擴張速度越來越快。
成員主體仍然集中在城市受教育群體。工程師、醫務人員、教師、軟體從業者和大學生占據相當比例。他們沒有要求成員放棄財產,也不反對現代醫學,組織甚至長期運營幾項免費教育和心理援助項目。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在二〇四六年的風險評估被完整投到屏幕上。
【暴力傾向:未發現。】
【強制性宗教行為:未發現。】
【成員財產控制:未發現。】
【反社會政治主張:未發現。】
【非法人體實驗:未發現。】
【Lamp-001直接接觸記錄:無。】
安全委員會的人看完問:「那為什麼進入觀察名單?」
「規模。」哈桑說,「還有他們對Lamp越來越強烈的關注。到二〇四六年底,他們在十一個國家已經有固定活動場所,登記成員超過四萬人。一個跨國宗教組織長期圍繞WRC實驗建立教義解釋,本身就值得觀察。」
南宮問:「當時發現過他們模仿WRC實驗嗎?」
哈桑看向他。
「沒有。至少沒有我們今天理解的那種模仿。」
她讓人打開另一組資料。
照片裡,數百人坐在一座寬闊的大廳中。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紙和筆。
阿南德坐在最前方。
「他們仍然進行集知,只是規模越來越大。早期是十幾個人互換觀察記錄,後來變成幾十人、幾百人。成員會在儀式結束後把自己的記錄提交給組織,再由專門人員整理。」
喬納森問:「他們想靠人數獲得全知?」
「當時還沒有這麼極端。」哈桑說,「更準確地說,他們認為個人永遠無法全知,但群體能夠比個人看見更多。阿南德本人在二〇四六年仍然公開反對把『無蔽』理解成真正意義上的全知。」
屏幕上出現一段文字。
【凡人以所見為世界,無蔽者知所見之外仍有世界】
哈桑看著那句話。
「這是他當年的解釋。」
會議桌另一端,醫學委員會的人問:「後來變了?」
「後來信徒對他的期待變了。」
二〇四七年的資料被調了出來。
這一年的集知活動開始出現新的內容。
越來越多的成員不再滿足於交換彼此的觀察。他們認為,如果所有人的認知最終仍然分散在不同個體中,所謂完整理解永遠無法真正形成。
他們需要一個中心。
一個能夠接收所有信息的人。
阿南德成為最自然的對象。
最早的相關文字出現在二〇四七年三月。只是幾句寫在活動手冊邊緣的禱詞,來源已經無法確認。到六月,相似內容開始在不同地區的集知活動中出現。
九月以後,它逐漸形成固定文本。
研究員將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版放大。
【願我們的所知匯於你。】
【願你看見我們不能看見之處。】
【願一切阻擋離你而去。】
【願你替我們接近無蔽。】
......
沃爾科夫先開口。
「這些禱告都是誰寫的?」
哈桑搖頭:「查過。最早版本來自三個不同地區,時間只差十一天,文本並不完全相同。後來由總部整理成固定禱詞。阿南德本人沒有署名。」
「他反對過嗎?」
「沒有明確反對。」
「那他是支持?」
「也沒有公開說過支持。」
周正岳翻到對應日期:「持續了多久?」
「至少七個月。大型集知每月一次,小型活動更頻繁。參與人數無法準確統計。」
沃爾科夫問:「當年的WRC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
哈桑讓研究員打開二〇四七年八月的內部記錄。
【文本具有明顯祈願結構。】
【祈願對象:阿南德·維什瓦納特。】
【主要目標:擴大其信息接收範圍,降低或消除認知遮蔽。】
【Lamp-001接觸史:無。】
【與主動願望實驗相關性:低。】
【建議繼續觀察,暫不按照Lamp願望事件處理。】
沃爾科夫看完以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當時你們判斷的理由是什麼?」
哈桑回答:「當時的理由很充分。所有已經確認的願望事件都發生在Lamp實驗體系內。全知教成員遠在印度,他們沒有Lamp,沒有進入收容區,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祈禱會影響Lamp。」
她停了一下。
「所以這份報告進入了文化與宗教委員會的長期觀察檔案。」
屏幕上的時間繼續向後。
二〇四七年十一月三日。
阿南德的一名私人醫生記錄,他右側肩胛下方出現一處皮膚異常。
直徑十一毫米。
輕微隆起。
無疼痛和出血。
初步判斷為皮膚附屬器異常增生。
醫生建議進行進一步檢查。
十一月五日,隆起增大到十四毫米,表面組織出現顏色變化。
十一月六日,當地一家私立醫院進行了超聲和組織影像檢查。
醫學委員會的人已經坐直了身體。
哈桑沒有繼續解釋,屏幕上出現了當年的轉診記錄。
【原接診科室:皮膚科。】
【建議轉診科室:眼科。】
林崢皺了皺眉。
「眼科?」
醫學委員會的研究員也抬起頭:「長在肩胛下面,為什麼轉眼科?」
哈桑看著屏幕上的那份舊病歷。
「因為它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