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上午,科研管理委員會所在的D座解除內部封鎖。
張一鳴回到辦公室,門上的公示文件還在原處,四個角分別用不同顏色的磁扣固定,只是表格、姓名和輪班時間卻已經被莉亞·麥肯齊的黑白照片覆蓋。
他叫住走廊里一名監察委調查員,對方已經連續登記了三個小時,拍下紙張和磁扣的位置,又向他核實了值班表最後一次更換的時間。
「登記完我們會取走,這裡暫時不要貼別的東西。」
「不能貼是什麼意思,值班表下午還要用。信息中心剛限制了內部終端權限,現在只有組長能打開完整排班。」
調查員在終端上記下這項情況。
「那就先由你通知組員,權限問題等調查結束再說。」
「他們限制了權限,你們又不給貼新的,最後還得靠我記住誰該上班。你們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全體放假呢。」
調查員沒理他,將值班表裝進證物袋,交給同事登記封口,轉身去核驗隔壁辦公室的公告。
辦公室里的情況比走廊複雜。
珍妮站在辦公桌旁,抽屜已經全部拉開。一名監察委員會調查員正在逐層拍照,桌上放著幾隻裝有原件的透明證物袋。
她昨晚鎖進去的文件仍按原來的順序碼著,最上面那份語義覆核意見保留著折起的頁角,右上方的訂書釘也沒有移動,翻開的幾頁卻都只剩下莉亞的黑白照片。
下面一份材料沒有變化。調查員將兩份文件留在同一個畫面里拍照,隨後核對珍妮昨晚離開辦公室的時間。
「這個時間我已經回答過了,門禁也能查到。」珍妮指了指終端上的記錄,「你剛才問我有沒有接觸過患者聯盟,我也回答了。沒有。」
「你的公開帳戶轉發過莉亞的照片。我們需要核實來源,以及轉發前後是否有人與你聯繫。」
「來源連結還在,附言也在。沒有人聯繫過我,你可以把這句話記進去。」
調查員低頭補充記錄。
「我們只核驗事實,沒有認定你參與事件。」
「那就請把轉發照片和聯繫聯盟分開問。前一個問題我說有,後一個我說沒有,而且我已經是第三遍說了。」
張一鳴把終端放到自己的桌上,朝抽屜里看了一眼。
「行了別吵了。
要帶走的材料給我們留份目錄,今天還有兩份實驗文本要處理。哪份沒了,我們總得知道。」
調查員將清單發給兩人。珍妮逐項核對文件名稱,指出其中一份的版本號登記有誤,等對方改完,才簽下移交記錄。調查員取走發生變化的原件後,她把留下的文件重新分開,檢查還有沒有漏掉的頁面。
辦公室中央的公共屏幕仍然正常。A-006長期觀察記錄、A-008語義修改進度和A-009補充材料期限依次排列,數字內容沒有受到影響。
屏幕下方原本掛著一張實驗流程圖。
現在莉亞站在那裡,朝整個辦公室抬著一隻手。
A-003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經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他比其他人更早抵達。SOD解除生活區的房間限制後,他便來到辦公室。
珍妮將他的水杯放到桌邊。
「你的房間裡也有嗎?」
「有,已經取走了。」
「昨晚聽見過什麼聲音嗎?開門、腳步或者紙張摩擦都算。」
「沒有。」
他抬頭看向牆面。
「但我知道是誰做的。」
珍妮拉開椅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張一鳴也從終端前轉過身。
等清點人員走到隔壁以後,A-003才繼續說起昨晚的情況。
「凌晨三點多,我全身麻。」
「從頭到腳。」
「我以為漏電。起來檢查過,什麼都沒有。」
珍妮在他對面坐下。
「身體有沒有疼痛或者麻痹?」
「沒有。」
「就一下。
張一鳴調出時間記錄。總部監控最早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四十秒出現變化,與A-003感到電流的時間接近。
「你認為是Lamp?」
A-003的手指慢慢收緊。
「就是它。」
「你看見或者聽見什麼了嗎?」
「都沒有。
只是知道。」
珍妮看向牆上的照片。
「以前有過同樣的感覺嗎?」
「不完全一樣。」
「實驗的時候更疼。」
「昨晚,它只是經過我。」
A-003停了一會兒。
「但我不知道它做了什麼。」
張一鳴將所有內容保存。
「先不要向其他人重複這項判斷。我認為你沒有亂說,但是安全委現在正在找實施者。這話傳到他們那裡以後,你今天剩餘的時間都會用來解釋自己為什麼知道。」
「我可以接受詢問。」
「當然需要。區別只是由我們提交完整記錄,還是讓戴維帶著所有委員會的人過來,把同一個問題問你一百遍。」
珍妮給A-003倒了一杯水。
「還有沒有其他感覺?照片出現以後,身體裡有沒有留下什麼?」
A-003搖了搖頭。
「已經沒有了。」
......
上午九點零五分,南宮智勛帶著一個紙質檔案盒進入辦公室,身後跟著兩名監察委員會人員。
檔案盒來自總部人事檔案庫。外部電子標籤仍然顯示著他的姓名和員工編號,盒內所有紙質材料卻已經失去原有內容。
高中畢業證明、大學入學資料、護照申請副本、WRC人員登記表,以及身份二重化以後重新建立的兩套工牌申請,全部變成了莉亞·麥肯齊的黑白照片。
每張紙仍然保持原來的尺寸。第一頁,莉亞戴著口罩,朝翻閱檔案的人抬起一隻手。
南宮將檔案盒放到桌上。
「他們準備直接收走,我說先拿過來給你們看看。」
珍妮翻開最上面的一頁。
「全部變成了她?」
「全部。」
南宮取出身份二重化後的登記表。紙張中央原本並列著NG-1和NG-2的照片與簽名,現在只剩下一個女孩。
「我真的服了,這一盒檔案原本用於證明我是誰,現在我證明不了了。」
「電子檔案呢?」
「還在,我專門去信息中心核驗過。」
南宮將登記表放回原處。
「他們說還好數據沒有損失,重新列印就行。上一次他們花了幾個月告訴我,紙質簽名、原始照片和歷史文件不能由資料庫替代。現在輪到這些東西消失,他們又說電子備份具有同樣效力。」
「我聯繫過我家2號。新加坡那邊一切正常,他辦公室里的文件、宿舍里的照片和當地保存的紙質檔案都沒有變化。」
「至少你還留了備份。」張一鳴說道。
跟進辦公室的監察委員會人員要求將檔案帶走。南宮簽完移交記錄,等他們離開辦公室以後才打開與NG-2的視頻通訊。
畫面很快接通。
NG-2坐在新加坡中心的辦公室里,桌上擺著從個人檔案中取出的幾張紙質照片。其中一張拍攝於大學時期,兩人當時還沒有分開,照片上只有一個南宮智勛。
「這裡全部正常。我也讓人檢查了紙張和相框,沒有發現圖像變化。老媽那邊剛剛聯繫過,家裡的照片也還在,她暫時不知道總部發生了什麼。」
南宮看著屏幕里的照片,嘆了口氣。
「你先替我保管好。」
「可以,那我現在是1號了。」
在他們開始吵起來之前,張一鳴首先按住了身旁的南宮。
......
上午九點四十分,張一鳴將A-003的感受和南宮兩地檔案的差異整理成補充報告,然後將報告發給理論委員會和安全委員會。發送完成不到三分鐘,戴維辦公室便要求A-003接受單獨詢問。
珍妮看到通知時嘆了口氣。
「十二個人?」
「暫時只有七個。」張一鳴說道,「剩下人大概都還在檢查自己的臥室。」
A-003從位置上站起來。
「我可以過去。」
張一鳴將完整記錄同步到他的終端。
「他們會反覆確認你憑什麼認定是Lamp,也會詢問你是否提前知道照片將要出現。你不知道的事情就直接說不知道,不需要為了讓答案聽起來完整而補充推測。」
「我本來就不知道。」
「對了。安全委員會很少收到這麼準確的回答,希望他們懂得珍惜。」
A-003接過終端,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又停了下來。
走廊里的舊公告已經全部取走。工作人員剛剛貼上一張臨時通行通知,紙面上只有文字,沒有出現莉亞的照片。
他看了一會兒,才跟隨SOD人員離開。
......
當天晚上,阿德里安在生活區的一處冥想室見了戴維和哈特曼。房間沒有開主燈,閱讀燈照著他膝上的一本書,菸灰缸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戴維把當天的調查摘要遞給他。
「A-003沒有改口。問到最後,還是那句話,他知道是Lamp,但說不清為什麼。」
「他沒有必要撒謊。」阿德里安合上書,將調查摘要放在封面上,「我也不相信,再問幾遍就能得到別的答案。」
哈特曼坐在窗邊。
「從以前的案例看,Lamp有可能做到這種事。至少不能因為零號室沒有記錄到變化,就把它排除。」
戴維依舊站著。
「那調查方向要改嗎?」
阿德里安捏著書脊,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繼續查,暫時按人為襲擊處理。」
「你剛才說,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感受到了什麼。但現在改口,成員國就會問:Lamp還在零號室,為什麼能把照片放到我的床頭?我們花了兩年修建的設施,究竟能不能攔住它?」
哈特曼將手裡的煙放回菸灰缸邊緣。
「這個問題遲早要回答。」
「但我們今天沒有答案。新設施剛投入使用,實驗剛恢復,這時候宣布核心收容可能失效,他們不會只要求我們再寫一份報告。」
戴維翻開調查摘要。
「那就繼續保留恐怖襲擊的定性,安全措施不變。正式員工之外,保潔、運輸和外包人員也要核查,不能留下空缺。」
「可以。」阿德里安說道,「沒有證據的,不要先認定是誰做的。」
哈特曼望著小桌上的調查摘要。
「如果確實是Lamp,查完這些人也攔不住下一次。這次沒有人死,也沒有篡改核心資料庫,我們只能慶幸結果停在了照片上。」
阿德里安把書放到一旁,拿起煙抽了最後一口,在菸灰缸里按滅。
「再給我們兩個月,應該夠了。」
他說完站起身,將調查摘要交還戴維,離開了冥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