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鋼絲般的緊繃感在腦海里驟然拉緊，陳宜之的腦中泛起一陣細微的嗡鳴。
「科技神……？」
摩天輪上萊安娜說過的話語，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一位啟明星。是一位神明，也是一個人類。」
連同那日二人聊起科技的片段，一同在腦海中翻湧上來。
心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要隨著伊恩這短短几個字轟然崩塌碎裂。他急忙追問。
「他不是啟明星嗎？況且科技……就是VMC造出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器物。我見過許多，上面感受不到半分法術波動。這些明明都是凡人親手造出來的，又憑什麼算作神的證明？」
伊恩把泡麵桶封好，拿手機壓在桶蓋上，才從容開口回應他的疑問。
「啟明星這個名號，是埃蒙德·赫茲被推上神壇之後，專門給源點來客統一定下的稱謂，，就好比……『術士』這個稱呼，差不多是同一個道理，啟明星的身體構造就像是普通的人類，他們不會產生任何黑潮」他蹙起眉頭，絞盡腦汁想要解釋清楚，神色因為不擅長剖析這類概念而擰成一團。
「關於啟明星與源點的內情，我其實了解得並不透徹。」
伊恩的語氣，因為心中那份把握不足而微微放輕，卻依舊清晰可聞。
「至於為什麼科技會被視作神跡，王核原曾經跟我講過。在埃蒙德·赫茲帶來那些科技理念之前，這個世界的人類全在虔誠信奉慈愛母神。故而，黑箱本土的人類，沒有發展出科技，他們將科技視作外來者的頭腦神跡。」
「……」
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陳宜之只覺得一時失語，只能任憑萊安娜當時的那句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我倒覺得，恰恰因為你們世界能修仙，所以反而不會來打造這些東西。』」
一絲荒誕的笑意緩緩在心底漾開。
那天，他還曾以為萊安娜的話暗含對修仙界的譏諷，自己便拿埃蒙德·赫茲當作話題的擋箭牌，去消解那份令他不快的對峙。
可他卻萬萬沒有料到，他們自始至終談論的，居然是同一件事…
陳宜之低著頭，在他斷斷續續低沉的笑意中，伊恩憂心問道：
「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頭一回覺得，黑箱這兒的人，真有意思…」
陳宜之抬頭，白熾燈的光再一次落在他金色的眼睛裡。
「說來，這個世界都有多少啟明星？源點又是個什麼地方？」
伊恩拿起桌上泡好的泡麵遞到陳宜之手裡，他轉身又拿起另一個顏色不同的，重複方才的操作。
「啟明星中最負盛名的只有埃蒙德一人，其餘的我沒有過多去了解。關於源點…我只記得王核源說，那是一個純粹的世界，人類這個種群是那裡唯一的主人，沒有母神，沒有降臨物，一片祥和。」
陳宜之握著質地細軟的叉子，動作略顯笨拙地捲住麵條送進嘴裡，連同伊恩這句話一起反覆咀嚼。
若是沒有母神，也沒有他們這樣的降臨物，許智文那番棋子論，便再也站不住腳了。
VMC也定然不會存在，那這些傢伙們都會做什麼呢…
他咽下嘴中的面，而後將這個疑惑從嘴裡放出。
伊恩照常回答，盡職盡責般補充著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信息：「其實源點在黑箱，更像一個另類的教派。埃蒙德·赫茲曾在帶來科技的同時，也宣揚這裡的人也可以像在源點裡那樣活著：住高樓大廈，享受科技帶來的便利，並且研究本土自身所能達到的高度，在神的光環下仍舊去追求人可以做些什麼的力量。」
說話的間隙，他把拆開的泡麵桶挪到熱水器出水口下方，滾燙的熱水嘩嘩注入桶中。
「信奉源點的人，大多數都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死後，靈魂能夠轉生去往源點。」
陳宜之聞言，他轉身，透過茶水間敞開的門框，看著外面的夜色--燈火通明，光怪陸離的世界。按照伊恩所言，這僅放置著夜色的一角角落，是否也正展示著那所謂「源點」的一隅？
一陣風拂過，落地窗輕輕震顫，也惹得陳宜之心頭一顫，他扭頭看向伊恩。
「如果真有那樣一個世界…」
話音落下，他察覺表述不夠精準，慢慢補上一句：「我是說，倘若你真能去到那樣的世界，你有什麼想法？」
「我？」伊恩扯出一抹苦笑，又將手機壓在了泡麵桶上：「你知道的，這輩子就夠我受的了。如果真有下輩子，不管在哪裡，讓我忘記一切就好了，至於會去到哪裡，我真的不在乎了。」
似乎是意識到話題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伊恩抿了抿嘴，然後緩緩說：「其實關於源點…最震撼我的一件事，莫過於埃蒙德·赫茲嘗試復刻了他們世界的文字。」
「復刻文字？怎麼可能？」陳宜之輕笑，他本能地想到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後，基本沒有看到任何讓他覺得看不懂的文字。
可下一秒，他突然意識到——那放在每個人桌面上的鍵盤，不就刻著他難以理解的字符嗎？
伊恩輕輕點頭：「確實近乎不可能。那些文字，就是鍵盤上的符號。他拆分了故土的文字體系，拆解成一個個單獨不具備含義的基礎字符。」
「我還記得王核原當時和我說：『偶爾，在拼出一個單詞前，再打出那最後一個可以決定其詞義的字符前，黑箱人也能跳出母神強制扭轉認知的設置，窺見來自另一個遙遠地方的文字最原本的樣貌。』」
「該怎麼說呢…」伊恩聳了聳肩…：「在這樣一個地方，跳出那樣一個神的掌控，為他人描繪出自己家鄉文字的真實樣貌…你不覺得還挺…好吧，我也不清楚該怎麼形容。」
「呵…」陳宜之沒有接對方的話，只是長舒了一口氣。
良久，在兩碗面被放置得微微涼了後，他終於開口，問出了那句話。
「所以『VMC』，在源點的語境裡，究竟代表什麼？」
伊恩張張嘴，卻沒能立刻出聲，他思考了片刻，終於想起了記憶深處的那句話
「我記得一個口語化的老叫法，他們是這樣說給那些對這三個字符感到好奇的人的。」
「這裡又名，變量監測控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