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下午13點42分。
陳宜之用手指對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數著自己帳戶上的餘額。
「嘶…許智文,這數字比那個玩具熊下面的那個多了三個零,這三個零意味著…?」
「意味著,您可以用這筆錢,買一千隻小熊。」
許智文滿臉寫著嚴肅,甚至用手比了一個一和好幾個零。
聞言,陳宜之心頭一怒:『好傢夥!合著前天自己無意間就抵了一千五百隻玩具熊給艾略特!要不是今天許智文說要教自己使用什麼購物網站,好險被蒙在鼓裡!』
他轉頭,語氣低沉地沖正在玩手機的艾略特喊到:「艾略特!」
「哎~」
艾略特的目光仍舊黏在手機上,他只微微抬起離陳宜之較近的那隻手,將對方炙熱的目光與自己的臉隔開:「花出去的錢,可就是潑出去的水,板上釘釘的交易,不能反悔噢。」
陳宜之咬著後槽牙,緩緩點頭,低聲吐出一句:「好……好你個吸血鬼。」
眼看氣氛越發微妙,伊恩抬手輕敲桌面,適時岔開話題。
「別理他。你昨天不是說,想讓我看看你世界裡的那些什麼符咒能不能篆刻到子彈上嗎?阿拉里克今早已經替你備好了材料,正好下午無事,你畫幾張,讓我瞧瞧花樣。」
坐在對面的阿拉里克聞聲,趕忙抬頭看了一眼,而後十分識趣地俯身拉開抽屜,取出一疊平整細膩的微黃符紙,還有一小罐色澤厚重的硃砂顏料,對著陳宜之雙手遞上。
這份好意與台階,雖不足以讓陳宜之心中對艾略特的氣盡消,卻足夠叫他心領了,他不再多說什麼,抬手接過對方手中的東西,伏在案上快速繪製了幾張。
抬筆,黃紙上落下第一抹紅,這刺目的熟悉感不禁讓他回憶起宗門裡的日子。
做劍修,其實算是最無趣的,閒來無趣,他就喜歡約著別的門派的師兄教他些別的門派的手藝。符修里最基礎的那些花樣,師兄都教會了他。
想著那已離自己漸遠的門派生活,陳宜之嘆了口氣,然後洋洋灑灑幾筆,把記憶里師兄教給自己的符全給拓了個遍,而後,他將黃紙捻到伊恩面前問道:「如何?這張是避風咒,可以拓到你那子彈上嗎?」
伊恩接過,看著那巴掌大的黃紙被寫得滿滿當當歪七八鈕的樣子…眉頭漸漸蹙起來:「這…怕是太多太密了,子彈沒那麼大,微雕起來也困難,能不能簡化一些?」
這回,換陳宜之蹙眉了:「這…化繁為簡,需知道符畫在天地間的那一抹規律…那都是專業符修做的。我這兒沒那些門道,做起這個怕是不現實…」
他腦筋一轉,說道:「那叫槍的東西,我看著是有大也有小的。我有的是力氣,不論多大也有信心給它扛起來。既然符籙我們簡化不得,不如,咱們便把畫布拓展得更大。」
伊恩右手摩挲著下巴,看著那符籙依言陷入了沉思。
「這…不是沒有,只是你的情況太複雜了。你知道的,VMC特批我可以使用槍械,一是因為我比起你們沒有什麼特異功能傍身,二是,我可以用附魔藥水將母神骸骨與本土礦石進行融合附魔,將母神骸骨打在身上,有效的限制行動…」
「但…」伊恩稍作停頓,他抬頭看向陳宜之的眼睛,語氣壓輕了一絲才繼續補充道:「若是把子彈做大…那種級別的東西打在生物身上,怕是頃刻間就碎成齏粉,屍骨無存了…」
看見對方的眼神里夾雜著為難,陳宜之也心領神會。VMC派他們出去是讓他們把東西捉回來研究的,當場打死,可就本末倒置了。
兩相無言的沉默里,伊恩抬手,在陳宜之肩頭上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寬慰:「也別太灰心了,現在我們坐在這裡空口無憑的聊,註定沒個結果。等下次任務成功結束,藉機和上層商量商量外出許可,到時候讓女士帶著我們外出,去正規射擊館看看。」
順著對方的話,陳宜之抬頭看了眼本屬於萊安娜的位置,現在,那裡空落落的。
王核原今早說過,在籌備特別行動隊的這些日子裡,有很多異常研究部的研究項目都壓在了物研部那邊代為處理。
到下一次將臨期前,萊安娜都會像今天這樣,出現暫離特別行動隊的情況,兩頭跑。
陳宜之抬頭,看向天花板,嘆息一聲,心有惋惜:『看來…今天自己註定在外出許可證這件事上拿不到一個準信了。』
說來,今早VMC還組織他們去做什麼…拍照?
陳宜之不明所以,只記得那工作人員手裡拿著一個黑匣子,對著他閃了幾閃,讓他感覺並不舒服。
阿拉里克說這是拿去,給他們做什麼工作證用的,也不知道這和那個叫外出許可證的東西,之間有沒有關聯…
「咦,陳先生,您這張符咒上畫的東西少啊,這張是做什麼用的,為什麼不把它刻在子彈上?」
許智文的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陳宜之的沉思,他抬頭,看著許智文指著的那張符,稍微一頓做著辨認。
「哦,這個。這個是招財納福,討彩頭用的。我怕太久不畫生疏了,就順手也把它畫出來了。」
「呃…」許智文嘴角勾起一抹尷尬的笑意:「那確實不能刻在子彈上哈…」但他的眼神,卻還黏在那張符上。
陳宜之低頭,看看符,又看看許智文。
他心中一瞬的瞭然,面上淡淡一笑:「想要?」
許智文看向陳宜之,一絲迷茫停在他的臉上,而後則是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他隨之用力點了點頭。
「行,那便送你了。」
陳宜之抬手抄起那張符,輕輕一揚,那黃紙便輕飄飄落到許智文的手中。
他心想:正巧,以前師父總是訓誡,修道者要少去人前賣弄,自己還真不知這招財符落在凡人手裡有個什麼功效,如今正好試它一試。
但說道什麼招財納福…於修仙者而言,這符本就用處寥寥,他從前也只當這符是臨別前符修的師兄師姐保佑師兄弟平安的一份心意。
這番熱鬧不知何時引來了貝法恩,他站在許智文身側,山羊眼正牢牢盯住陳宜之桌面上的一堆符紙,瞧得出神。
突然,貝法恩趁陳宜之不注意,快速抄起一張,啪的一下貼在了艾略特的後背!
艾略特一驚,慌忙伸手往背後摸索:「什麼東西!拿下來!」
可他後背空空如也,哪裡還有符紙的蹤影。為了施術方便,除了招財符之外的符籙,在接觸到作用對象後一瞬都會即刻生效。
陳宜之眉頭一蹙,眼睛忙掃過桌面清點剩下的符紙。只見御風符、召雷符都還好好擺在原處,他這才鬆了口氣。
「沒什麼好怕的,不過是一張避水咒罷了。」
艾略特在背後摸索了半天,卻仍一無所獲,他轉頭皺著眉狠狠瞪向貝法恩,對方卻迎著他的視線嬉皮笑臉道:「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神經病,無聊。」
艾略特咬著牙斥了一句,然後一把拉開椅子,乾脆躲開這片鬧劇,徑直往洗手間走去。
房門被他用力一甩,「砰」的一聲重重關上。
陳宜之懶得理會這臭脾氣,他頭也不轉,只斜著眼睛剜了一眼身旁這個看不住的闖禍精。
察覺到這一縷不善的目光,貝法恩扭頭看過來,而後他無辜地眨了眨眼,轉而又掛上他最常見的那副笑容。
見狀,陳宜之冷笑一聲,快速伸手抄起桌上剩下的兩張符咒收到識海中,省得這貨賊心不死再生禍端。
「陳宜之?!」
突然一聲驚吼從衛生間的方向傳來!只見艾略特破門而出,滿臉寫著驚恐!他舉著雙手徑直走到陳宜之面前。
「剛剛我背後貼的,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我洗手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到水的存在?!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把我的手和水給隔開了?!」
陳宜之淡漠地盯著艾略特那雙手打量了一會,而後他默默伸手,從阿拉里克的桌上抽出一個文件夾,抵著艾略特那雙離自己近得有些過分的手推了推…
「都說了,是避水符。」
他冷漠地講著,雖修仙者辟穀多年,沒有凡人所謂的三急,但年少尚未成仙時,他也不是沒經歷過這種事。
可看著對方焦急的表情,與方才光明正大坑了自己1500隻小熊的嘚瑟樣截然不同。
陳宜之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加深了幾分,語氣刻意夾雜著些許嘲諷報復著對方:「我說了,避水避水,你上廁所的時候肯定也沒沾到,所以,你也不必洗什麼手了。」
艾略特聞言,整個身軀往後一挺!他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碩大!不可置信地說:「去你的!你這說的什麼話!?晚上我還要泡澡呢!快點的給我解開!」
「你說什麼?」陳宜之眉頭一鎖,他聽不懂艾略特的第一句話,但直覺告訴他,這不像是什麼好話,似乎是印證了他這想法,不等艾略特回話,貝法恩卻語氣輕快地接了話:「黑箱雅言。」
「簡單來說,就是他在罵你。這不揍他?」
陳宜之眼角一抽,他看著貝法恩,捏了捏拳頭,現在比起那個吸血鬼,他更想揍他,但又怕正中了這傢伙的下懷。
這時一股極輕的力道拍了拍他的左肩,是許智文湊過來想說些什麼,轉而用手指扯了扯他的胳膊。
『又來了…』陳宜之心想:『總不能每次這群傢伙找自己的茬,都讓許智文來和稀泥吧。』
他胳膊一怔,單方面拒絕了許智文的溝通請求。
「唉…」阿拉里克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取下一直架在鼻子上的眼鏡,雙手覆面揉了揉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疲倦開了口:「智文,從剛剛就憂心忡忡的,有什麼事你直接說出來吧,大家都是自己人。」
「嗯…」許智文輕應了一聲,但卻未曾立刻開口繼續說話,而是杵在原地,眼睛又斷斷續續瞟了瞟陳宜之,確認對方確實沒有任何想同自己交流的意願後,他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開了口。
「我是想說…艾略特先生這樣靠血液為生的人,都需要上廁所,可陳先生吃得那麼多,我卻好像…從來沒見他上過廁所,這不會對他的身體健康…造成影響吧?」
本就不強的怒意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所取代,全辦公室的目光突然盡數壓在陳宜之的身上,讓他怔愣的瞬間只感覺身上的血液都因為這個充滿關切的問題涼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