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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她記得所有人

2026-09-25 12:48:24 作者: 中華神喵

  第二天,江述白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張磊的床板壓痕照片、公約三晚的變化記錄、檔案紙的化驗報告,全部整理成一份檔案,鎖進404自習室的鐵皮櫃。第二件,他給韓衛東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處長,宿舍樓的第13條,明晚點名我們輔導員。」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保重。」第三件,他坐在404自習室,等了一整天,等周雅琴來找他。

  傍晚六點,周雅琴來了。

  她推開404的門,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往桌上一放:「江述白,你這兩天鬼鬼祟祟的,又搞什麼名堂?我聽宿管說,你天天蹲在男生宿舍值班室,拍那個公約?」

  「嗯。」江述白說,「公約上多了條第十三條,我拍下來研究研究。」

  「研究?」周雅琴白了他一眼,「一條公約有什麼好研究的?明天我跟後勤說一聲,讓他們換了。」

  「換不了。」江述白說,「它是滲出來的,不是貼的。你換了,它明晚還滲。」

  周雅琴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說話了。她在那袋水果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江述白,你跟我說實話,那個公約,是不是跟教學樓那個守則一樣,是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

  「那種……」周雅琴的聲音低下去,「那種我們以前以為不存在的東西。」

  江述白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

  周雅琴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行。我知道了。你忙你的,我先走了。」她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對了,明天晚上有宿舍晚點名,我值班。你要是沒事,別亂跑。」

  「周老師。」江述白叫住她。

  「嗯?」

  「今晚,」江述白說,「你哪也別去。就待在辦公室,鎖上門,誰叫也別開。」

  周雅琴愣住了:「為什麼?」

  「不為什麼。」江述白說,「就當是……學生關心老師。」

  周雅琴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江述白,你什麼時候學會關心人了?行,聽你的,今晚我鎖門,誰也不開。」

  那天晚上,周雅琴沒有鎖門。

  十一點半,宿舍晚點名結束,她拎著手電筒,沿著女生宿舍樓的走廊,一間一間地查。查到二樓的時候,她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抽泣。她循著聲音走過去,看見一個女生蹲在走廊盡頭的窗台下,抱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她面前那扇窗戶敞著,夜風從窗外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同學,」周雅琴蹲下來,「怎麼了?」

  那女生抬起頭,臉上全是淚:「老師……我、我把窗戶關了……」

  「關了窗戶?」周雅琴愣了,「關了窗戶怎麼了?」

  「公約……」女生打著哆嗦,「今晚的公約上說,禁止在宿舍樓內關窗……我關了,我違反公約了……我會被開除學籍的……會像張磊一樣,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消失……」

  「誰跟你說的張磊?!」周雅琴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什麼公約!什麼開除學籍!」她伸手,把那女生從地上拉起來,按在懷裡,「你聽我說,你就是關了扇窗戶!窗戶而已!誰家的窗戶還不能關了?!你明天把窗戶打開,天亮了,什麼事都沒有!」

  「可是……可是……」女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說,違反公約的人,第二天,就沒人記得他了……」

  「那是他們嚇唬你!」周雅琴吼她,「你給我記住,你是學生,你的學籍歸學校管,不歸一張紙管!誰寫的公約,誰來跟我談!你,現在,立刻,回宿舍,睡覺!明天太陽照常升起來,你照常上課,誰都不會忘記你!」

  女生被她吼得愣住,抽抽噎噎地回了宿舍。周雅琴站在走廊里,喘了幾口氣,轉身,看見走廊盡頭那扇窗,那扇她為了拽人,自己親手推開的、敞著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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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亂飛。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把學生從窗台上拽了下來,也親手,把窗戶推開了。在她把女生從窗邊拉開的時候,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扇窗,她親手推開的窗。如果今晚的公約是禁止關窗,那麼,這個晚上,整棟樓里,開著窗的人,只有一個。


  「第十三條:禁止在宿舍樓內關窗。違反者,開除學籍。」

  那行字,浮現在她的腦海里。她記得很清楚,今晚的公約,滲出的就是這一條。

  她為了救那個學生,自己違反了這一條。

  周雅琴站在原地,走廊的燈在頭頂亮著,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她沒有慌,甚至沒有害怕,她只是覺得,這一切,有點像她當輔導員這些年,總會遇到的那種事:學生出了事,她衝上去,把學生推開,然後自己站在了那個位置上。

  她甚至笑了一下。

  「這回,」她自言自語,「輪到我了。」

  第二天早上,江述白是被一個電話吵醒的。電話是學生處的幹事打來的,聲音很急:「江述白!周老師出事了!她、她今早來上班,有些學生處的同事都不認識她了,她給我們重新自我介紹!」

  江述白趕到學生處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幾個人。學生處的王主任站在門邊,眉頭擰成一團,小聲對幹事說:「老許……她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魔怔了?她今早一來,跟我握手,說你好,我是周雅琴,新來的輔導員,她在這干八年了,怎麼跟第一天上班似的?」

  幹事壓低聲音:「不是魔怔。是有些人記不住她了,她在自我介紹,剛才小王給她遞文件,找了半天,說找不到周老師了。她當場就哭了。」

  江述白沒有接話。他走進學生處,看見周雅琴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教師名冊。她低著頭,一個一個地看名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地輕聲念。念到周雅琴三個字的時候,她停了很久,又繼續往下念。她的筆尖在名冊上輕輕劃著名,每念完一個名字,就在名字旁邊,劃上一道細線。

  「周老師。」江述白站在門口。

  周雅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你記得我?」

  江述白的指節,在褲兜里捏得發白。

  「江述白。」他說,「物理系大四。您帶的班。」

  「哦,江述白。」周雅琴想了想,點了點頭,「我記得你。」她頓了頓,又看了看名冊,「你找我有事嗎?」

  「沒事。」江述白說,「就是……路過。」

  他走出學生處,站在走廊里,靠著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聽見身後學生處的門裡,傳來王主任壓著嗓子的聲音:「老周,你先歇歇……你看你這名冊,都劃滿了……」然後是周雅琴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失憶的人:「王主任,我沒事。我就是想趁大家還沒把我忘完,把咱們處里的人,都重新認一遍。」

  江述白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走廊里,學生來來往往。一個女生抱著書從學生處出來,看見江述白,隨口問了一句:「學長,剛才那個老師是誰啊?新來的嗎?我進去她跟我自我介紹,我還以為走錯辦公室了。」

  「她是周雅琴周老師。」江述白說,「你大一軍訓的時候,她給你發過水。」

  「是嗎?」女生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可能記岔了吧。」

  江述白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學生處,站在門口,看著周雅琴的背影。她還在低頭看名冊,一個一個地念名字,像要把每一個名字都刻進腦子裡。她在記所有人,因為所有人,正在忘記她。

  「她記得所有人。」沈知微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所有人,開始忘記她。」

  「嗯。」江述白說。

  「她記一個人,就用筆在名冊上劃一道。」沈知微說,「我剛才數了,她劃了六十多道。她在用這種方式,跟遺忘進行比賽。」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看著她一筆一筆地劃,看著她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攥在手裡,看了很久。

  傍晚,周雅琴在樓道里攔住了江述白。她遞過來一個東西,她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已經開始褪色,邊緣模糊,像一張泡過水的舊照片。

  「替我保管。」她笑著說,「我怕你們,忘了我是誰。」

  江述白接過工牌。工牌上的照片裡,周雅琴笑得很用力,像每個拍證件照的人一樣,努力擠出一個標準的、職業的笑容。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指節發白。

  「不會忘的。」他說,「我記性很好。物理系的,記性都好。」

  周雅琴看著他,忽然輕聲說:「江述白,你是不是……知道我會被忘記?」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工牌,收進了貼身的衣兜。

  學生處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周雅琴站在窗邊,又開始看那本名冊,一筆一筆地,劃她的名字。

  江述白轉過身,走下樓。他的腳步很穩,但他知道,從今晚起,有一場比賽開始了,周雅琴在用她最後的記憶,跟全校的遺忘比賽;而他,要用他的方法,讓那場比賽,有人替她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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