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存檔後的第二天,江述白決定查另一件事:那盤錄音,是在哪裡唱出來的。
校慶籌備照常進行,白天禮堂里人聲鼎沸,合唱團、禮儀隊、話劇社輪番上台,排練聲從早響到晚。江述白站在禮堂後門,看了一會兒,忽然對柱子說:「走,去基建處。」
「去那兒幹什麼?」
「借圖紙。」江述白說,「禮堂建館時的聲場設計圖。」
基建處在老行政樓一層,走廊盡頭掛著一塊檔案不外借的牌子。江述白說明來意,管檔案的老師傅推了推老花鏡,上下打量他:「聲場設計圖?那玩意兒三十多年沒人借了,積了一身灰。你要它幹什麼?」
「研究禮堂的回聲。」江述白說,「最近晚上禮堂老是嗡嗡的,想看看是不是聲學結構的問題。」
「嗡嗡?」老師傅嘟囔了一聲,「禮堂幾十年了,有點動靜正常。你們年輕人就是閒得慌,人家排練排得好好的,你非說嗡嗡響。」
「萬一不是排練呢。」江述白說。
老師傅半信半疑,翻了半天鑰匙,從柜子最深處拖出一個牛皮紙筒:「行,看看可以,別弄髒。裡頭是建館時候的底圖,還有聲學工程師的驗收單。這紙比你們年紀都大,金貴著呢。」
紙筒里卷著一張泛黃的藍圖,展開足有半張桌面大。柱子的腦袋湊過來,看了一會兒,撇嘴:「這畫的什麼呀?一堆圈圈線線的,還有這字兒,吸音板布置圖,反射面角度……老江,這樓是照著圖紙蓋的?」
「照著圖紙蓋的。」江述白的手沿著圖紙上的標註慢慢滑過去,「千人禮堂,聲學設計是花了心思的:舞台是聲源位,觀眾席是接收位,頂上掛吸音板,側牆做反射面,工程師把每一塊板的吸音係數、每一面牆的反射角度都算好了。目的只有一個:讓舞台上發出的聲音,均勻地、清晰地送到每一個座位上。」
「這工程師夠講究的。」柱子嘖了一聲,「要是當年裝這樓的人偷工減料,咱們現在測的就不是回聲,是鬼哭聲了。」
「所以才有驗收單。」江述白把圖紙角落那張泛黃的驗收單指給他看,「每一項都簽字了。這樓,是照著一張算得明明白白的圖紙蓋的,每一面牆該反射多少聲音,每一塊板該吸走多少聲音,都是定死的。」
「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柱子問。
「關係大了。」江述白把圖紙鋪平,指著聲源位那個標記,「這張設計圖的前提,是聲源在舞台。可昨晚你測的聲壓分布,聲源不在舞台。聲音從四面八方來,整座禮堂在響。這就違背了這張圖的基本前提。」
「違背了又怎樣?」
「違背前提,說明那聲音不是從台上來的。」江述白說,「它可能來自,這間禮堂的聲學結構本身。」
江述白當晚沒有急著去禮堂。他先回404,把駐波的原理在白板上畫了一遍。
「封閉空間裡,聲音會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射。」他畫了一個方框,在方框裡畫了幾條來回的線,「反射波和入射波疊加,會在空間裡站住,有些位置聲壓特別大,叫波腹;有些位置聲壓幾乎為零,叫波節。這就是駐波。你撥一根繃緊的弦,弦上會站出固定的波峰和波谷,弦多長,能站幾個波峰,是定死的。房間也一樣:一間屋子,尺寸固定,能站住的駐波頻率就固定,這些頻率,是這間屋子的固有頻率,跟它的長寬高一一對應。」
「哦,」柱子拖長了音,「就像琴弦。弦短,音就高;屋子大,能站的波就多。」
「對。」江述白點頭,「所以,如果那聲音是這間禮堂自己發出來的,它的聲壓分布,就一定符合這間禮堂的駐波模式。反過來,只要我逐排測出聲壓分布,把波節波腹的位置標出來,就能反推出:聲音的焦點在哪兒。就像順著震動的琴弦,找到撥弦的那隻手。」
「那還等什麼!」柱子一拍桌子,「量體溫去!」
「不是量體溫。」江述白糾正他,「是給禮堂做一次聽診。」
「那不一個意思嘛!」柱子一邊收拾設備一邊嘟囔,「反正都是拿東西在樓身上懟來懟去,老江,我跟你說,這棟樓要是真有脾氣,它早晚得記住咱倆。」
當晚十一點,校慶禮堂。白天排練的喧鬧已經散盡,舞台上空蕩蕩的,只有值班燈還亮著。觀眾席里,一排排座椅在昏暗的光線里沉默地立著,椅背的反光像一排排整齊的牙齒。江述白把設計圖鋪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座椅上,壓上兩本書。柱子拎著聲級計,從最後一排開始,一排一排地往前測。
「第九排,四十七分貝。」柱子報數。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里彈了一下,又落回黑暗裡。
「第八排,四十九。」柱子又走一排,「這數字……跟白天不一樣啊。白天是前排響,後排輕;這會兒怎麼,」
「繼續測。」江述白在圖紙上落筆,「不要停。」
「第七排,五十一。」柱子邊走邊念,「第六排,五十……老江,我怎麼覺得有點瘮得慌?這樓里明明沒人,可我一念數字,聲音就盪開去,像有人在聽。」
兩個人從最後一排測到第一排,又從第一排測回最後一排,來來回回走了三趟。江述白手裡的圖紙,密密麻麻地標滿了數字。柱子測到第三趟的時候,把聲級計往脖子上一掛,喘著氣問:「老江,咱倆這像不像,在給這樓量體溫?」
「不像。」江述白頭也不抬,「量體溫是找哪兒燙;咱倆是找哪兒響。」
「那不是一樣嘛!」
「不一樣。」江述白把圖紙轉過來給他看,「你看,第三排、第九排、第十二排,聲壓明顯偏高;第四排、第十一排,幾乎測不到。這些高低錯落的位置,不是隨便分布的,它們間距相等,規律整齊。這就是駐波的波腹和波節。一棟樓,要是沒在唱,不會出現這麼整齊的駐波。」
柱子低頭看圖紙,密密麻麻的數字連成一片,波峰波谷清清楚楚:「好傢夥,真給你畫出圖來了。這玩意兒比心電圖還齊整。」
「先別夸。」江述白說,「得驗一遍,萬一這些波節是回聲疊出來的假象呢?」
他從背包里掏出計算器,按了一會兒,又把圖紙上標註的禮堂長寬高數字抄下來:「禮堂長四十二米,寬二十八米,高十二米。按封閉空間駐波公式,長邊方向的基頻大約四赫茲,二次諧波八赫茲,對應波節間距十米半。我實測的波節間距,第九排到第三排,正好十米半。」
「算出來的和量出來的,對上了?」柱子問。
「對上了。」江述白把計算器放回背包,「誤差不到百分之三。這說明我測到的不是回聲,回聲是亂的,沒有這麼整齊的間距。這是真正的駐波,是這間禮堂自己的固有模式在響。一棟樓,如果不是有什麼東西在唱,不會自己共振出這麼標準的模式。」
「就像……一座樓在發自己的聲?」
「對。」江述白說,「琴弦有固有頻率,屋子也有。平時沒人彈,它只是安靜地立著;一旦有什麼東西撥了它,它就按自己的頻率唱起來。今晚我們聽到的,就是這間禮堂被撥響的聲音。」
「誰撥的?」
「待會兒就知道了。」江述白把數據拍下來,發給沈知微。凌晨一點,沈知微的消息回來了,帶著一張反推圖:「駐波模式反推完成。焦點不在舞台,在地板下方,偏舞台前緣約三米,深度約一米五。那裡不是設備層,是混凝土。按駐波節點間距反算,聲源尺寸約零點六米見方,不是樂器,不是音箱,是一塊實心的東西在發聲。」
江述白盯著那個焦點坐標,沉默了。他把沈知微的反推圖調出來,和手裡的設計圖疊在一起,焦點標註的位置,正好落在設計圖右下角一行幾乎被遺忘的小字上。
那是建館時聲學工程師在驗收單角落寫的一句備註:
「舞台地板下,奠基石。」
柱子的聲音有點發飄:「奠基石?建樓埋的那塊石頭?老江,那聲音的焦點,在奠基石下面?」
「不在下面。」江述白說,「就是它。零點六米見方,一塊石頭的大小。它在響。」
「一塊石頭……在唱歌?」柱子咽了口唾沫,「老江,你逗我吧?石頭怎麼會唱歌?」
「石頭不會唱歌。」江述白說,「但石頭下面埋著什麼,它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指尖落在奠基石三個字上。設計圖的藍線在燈光下泛著幽光,整座禮堂安靜地立著,像一個守著秘密的、沉默的巨人。
「它唱了幾十年。」江述白輕聲說,「它是在石頭底下,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