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一進五月就下個不停,雨絲密得像紗,體育館一層大廳連著風雨操場,排水溝堵了兩處,大廳南側積了半指深的積水,亮汪汪的一片,倒映著整面牆。籃球隊訓練結束,馬超蹲在水邊洗護腕,低頭看見水裡的倒影,愣了一下,倒影里的大廳牆上,多出了一層看台。
他數了一遍:現實里的牆是牆,倒影里的牆,頂上多出一整排座椅,從這頭排到那頭,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人影,看不清臉,像一排剪影,安安靜靜地坐在倒影里的看台上,一動不動。同隊的劉暢湊過來看,看了半天,臉色也變了:「這、這不對吧?牆上哪有看台?」
「沒有。」馬超說,「現實里沒有。水裡才有。」
兩個人蹲在積水邊,都不敢伸手去碰水面。馬超數了數人影,一、二、三……數到幾十個,數不下去,人影太多,整層看台,從東到西,坐得滿滿當當,像一場早就開始、遲遲沒有散場的演出,所有的觀眾都到齊了,只差台上的人。
「它們是來……看什麼的?」劉暢小聲問。
「不知道。」馬超說,「反正不是來看咱們訓練的。」
他蹲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水裡那個自己,正蹲在積水邊,也在看著他。他試著眨了眨眼,水裡那個自己,慢半拍,也眨了一下。馬超揉了揉眼睛,盯著看,看著看著,水裡那個他,先眨了一下眼。
「我當時想著,看超過一分鐘,它會不會動。」馬超坐在404自習室里,手還有點抖,「我盯著水裡的自己看,看著看著,水裡那個我,先眨了一下眼。」
「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的眼睛花了?」柱子問。
「不是。」馬超搖頭,「我自己的眨眼,我自己感覺得到。那一眨,不是我的。它比我的眨得快了那麼零點幾秒,像是它那邊的時間,比我這邊,快了那麼一點點。」
「快了零點幾秒?」柱子嘀咕,「那玩意兒還帶時差的?」
「時差這個詞,用在這兒不對。」江述白說,「但慢半拍和快半拍,是兩回事。如果是普通的鏡面反射,水裡那個你,應該跟你完全同步,鏡子沒有時間。它比你先眨眼,說明水裡那個世界,不是反射,是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的時間,跟我們,對不上。」
「那、那它快多少?」馬超問。
「零點幾秒,測不準。」江述白說,「但至少說明一件事:水裡那層看台,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時間。一個有自己的時間、坐滿觀眾、等著開場的看台,你們不覺得,它像什麼嗎?」
「像什麼?」柱子問。
「像一個提前到場的劇場。」江述白說,「觀眾都來了,燈還沒亮。」
馬超和劉暢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體育館的積水在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里,安安靜靜地躺著。
江述白沒有急著下結論。他跟著馬超去了體育館。雨還在下,大廳南側的積水又深了一點,水面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灰白色的光。江述白蹲下來,從側面看,倒影里,那層看台還在,坐滿的黑色人影也還在,安安靜靜,像一排永遠不散場的觀眾。
「它不是水裡的倒影。」江述白說,「普通的倒影,是牆的鏡像,牆有什麼,水裡有什麼。可這層看台,現實里不存在。它憑空多出來了。」
「多出來的東西,為什麼不可能是海市蜃樓?」沈知微站在他身後,撐著傘。
「海市蜃樓是光在大氣里彎折,看到的還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江述白說,「這層看台,從來沒有存在過,它是長在水裡的。」
「長出來的?」馬超問。
「對。」江述白說,「就像禮堂那棟樓會唱,它把幾十年的聲音長進了鋼結構。這灘積水裡,也長出了一層它自己的看台。區別是:禮堂長的是聲音,這裡長的,是觀眾。」
他蹲在積水邊,從背包里摸出一支雷射筆:「試試它。」
「雷射筆?」沈知微挑了挑眉,「你要用它打鬼?」
「不。」江述白把雷射筆對準積水邊緣,「我要量它。它要是真隔著一層膜,那膜一定有光學性質,有性質,就能量。量出它的臨界角,就知道這層膜的材料;知道材料,就能知道它的邊界在哪兒,能擋什麼光、漏什麼光。一支雷射筆,一台計算器,夠了。」
「你管這叫夠?」沈知微看著他,「別人處理詭異,帶的是符紙法器;你處理詭異,帶的是文具店買的雷射筆。」
「文具店的,夠用。」江述白按下開關,「物理不挑工具。」
他按下開關,一束紅光貼著水面打出去。光束在空氣中筆直地延伸,碰到積水的邊緣,光沒有穿透,也沒有被水面反射,而是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在積水邊緣彎了一下,拐進了水裡,在倒影里照出一條筆直的光路。
「看。」江述白指著那條光路,「光進了倒影。」
「光進水裡很正常。」沈知微說,「水會折射。」
「可這條光路,不是折射的形狀。」江述白說,「折射的光,會在水面折一次,然後在水下直線傳播,這是我預期的。但它進了倒影之後,還在繼續折,它穿過了不止一層界面。水面是一層,水面以下,還有一層。」
他開始改變雷射筆的角度,一點點地壓下去。紅光貼著水面,入射角越來越大。某一刻,光路突然消失了。不是被擋住,是那束光在水面邊緣,像撞上了什麼,被整整齊齊地彈了回來,在空氣里折成一個銳角,繼續向前。
「全反射。」江述白關掉雷射筆,「入射角超過臨界角,光全部反射,不進介質。剛才那一下,就是臨界角,我量到了。」
沈知微蹲下來,把剛才那個角度記在本子上,又調出器材數據對比:「臨界角約四十二度。玻璃對空氣的臨界角,是四十一點八度。這層膜,光學性質上,跟一層玻璃牆差不多。」
「玻璃牆?」馬超的聲音有點發飄,「你是說,我們跟那層看台之間,隔著一堵玻璃牆?」
「一堵折射率突變膜。」江述白說,「不是牆,是界面。光從我們這一側過去,超過臨界角就被彈回來;沒超過,就穿過去,進了那個多出來的世界。這層看台不是幻覺,不是海市蜃樓,它存在,只是平時隔著一層膜,我們看不見它。只有在積水這種光學耦合的條件下,光路才搭得上,它才顯出來。」
他掏出本子,又補了幾個數據:「我掃了六個點位,積水東沿、西沿、兩個轉角、看台兩端的投影位置。六個點,臨界角全部一致,誤差在一度以內。說明這層膜不是局部的,它罩著整個體育館,像一隻扣在地上的玻璃碗,我們站在碗裡。」
「碗裡?」馬超說,「那碗外面呢?」
「碗外面,就是那層看台的世界。」江述白說,「它一直就在那兒,罩著我們。平時我們看不見它,是因為光路搭不上,直到這場雨,積了水,光在水面這兒折了一下,正好把碗外的東西,映進了碗裡。」
「那……那些人呢?」馬超問,「水裡坐著的那一排排,是鬼嗎?」
「不是鬼。」江述白說,「鬼不會老老實實坐著看球。它們坐在看台上,那是觀眾席的位置。一隻會吃人的鬼,不會提前五十年,把觀眾席坐滿。它們更像……在等什麼開場。」
「等什麼開場?」馬超問。
「不知道。」江述白說,「但一場戲,觀眾到齊了,就差開場,你們說,它等的會是什麼?」
體育館裡安靜下來。積水倒映著那層看台,黑色的人影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排永遠不會散場的觀眾。
他重新蹲下來,把雷射筆對準倒影看台的最後一排,入射角壓到臨界角以下,紅光筆直地穿進去,在倒影里划過那排坐著的黑色人影。光束掃過人影的瞬間,倒影里的人影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排雕像,被光掃過時,集體留意到了這束光。
「量完了。」江述白關掉雷射筆,聲音放輕,「數據夠了。」
「那它們……」馬超咽了口唾沫,「會過來嗎?」
「不知道。」江述白站起來,看著那灘積水,「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話音未落,積水裡的倒影看台,最後一排的黑色人影,齊刷刷地扭過頭,看向他站的位置。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在倒影里齊齊地轉了過來,像一排被同時擰動的雕像。
馬超啊地一聲退了兩步。沈知微的傘微微晃了一下。
江述白沒有動。他低頭,和倒影里那排轉過來的人影對視。過了三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它們知道,有人測量出了它們的門。」
倒影里的人影,維持著扭頭的姿勢,沒有再動。雨聲里,體育館的積水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面隨時會亮的鏡子。江述白把雷射筆收進口袋,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