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東的電話在校慶倒計時打來。「上次說好的,我親自出題。」電話那頭,韓衛東的聲音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明天上午九點,城郊,廢棄廠房。我押一頭東西過去,你過來,當著評估組的面,處置它。標準時限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江述白問,「處置時間?」
「處置時間。從釋放開始計時。」韓衛東說,「上一輪試用,你一個月兩樁案子,都是非標準手段。這一輪,我要看看你在標準框架里,能打幾分。」
「那我要是超時了呢?」
「超時,說明你上限測出來了。」韓衛東說,「我這人實在,測出上限,就不為難你。」
「那要是我沒超時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韓衛東笑了:「那正好,測不出上限,我就知道該把你往哪兒放了。」
掛斷電話,江述白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柱子從門邊探進頭來:「老江,出啥事了?看你臉色,跟接了道聖旨似的。」
「聖旨算不上。」江述白說,「是面試。異調局第二次正式測試,韓衛東親自出題。」
「面試?」柱子搓了搓手,「那要不要我給你整個面試套裝?西裝領帶,人模狗樣,顯得專業!」
「不用。」江述白說,「給我一支錄音筆,一副耳機,一台記錄儀,夠了。」
「就這?」
「就這。」江述白說,「他說標準時限三十分鐘。我打算,三十分鐘之內,讓他看看什麼叫非標準手段進標準框架。」
城郊,廢棄廠房。上午九點。
廠房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機修車間,鋼架結構,地面積著灰,牆角堆著鏽蝕的機器殘骸。評估組已經就位:一個記錄員,一個計時員,一個觀察員,外加一個抱著評估表的年輕科員。韓衛東站在廠房中央,面前是一個銀灰色的收容箱,箱體上印著異調局的徽記和一行編號。
「D級,編號零七四。」韓衛東拍了拍收容箱,「誘音盒。一種會模仿人聲呼救的低危詭異,你靠近它,它就叫得更慘;你伸手碰它,它就換一個聲音,學你剛才說過的話。老嚇人,但沒傷過誰。我們的標準處置流程,是聲波封鎖加回收,常規耗時,二十五分鐘。」
「二十五分鐘。」江述白重複了一遍,「你們給它定了二十五分鐘的標準耗時。」
「對。」韓衛東說,「評估就按這個來:三十分鐘內處置完畢,算合格。開始,釋放!」
計時員按下秒表。收容箱的鎖扣彈開,箱蓋掀起,一股涼氣散出來,箱底躺著一個巴掌大的、灰撲撲的金屬盒子,盒面鏽跡斑斑,刻著密密麻麻的凹痕。它醒了過來,先是發出一聲細弱的、含混的抽泣,像有人在箱子裡哭。
廠房裡安靜了一瞬。評估組的幾個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江述白沒有動。他站在收容箱三米外,看著那個盒子,聽著那聲抽泣,像在聽一段波形。
「它在哭。」記錄員小聲說。
江述白掏出記錄儀,對著盒子按下採集鍵。抽泣聲在儀器屏幕里變成一條波形,江述白看著那條波形,等它走了兩輪,又等它變了一變,盒子換了個人聲,開始喊救命,然後他收起記錄儀,開口:「聲反饋型。它放出的聲音,是根據聽者的反應調整的,你緊張,它就哭;你放鬆,它反而喊救命。它是在垂釣,釣你的注意力,釣你的反應,釣你說話。」
「所以?」韓衛東問。
「所以,處置它不用聲波封鎖。」江述白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耳機,戴上,「它釣的是人聲,我不給它人聲,它就釣不到東西。」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收容箱邊蹲下。盒子安靜了一瞬,大概在聽為什麼沒人聽它說話了。然後它開始用各種聲音試探:哭聲、喊聲、指甲刮金屬的聲響,江述白戴著耳機,一概不接。廠房裡只剩下盒子自己製造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亂。
江述白從背包里掏出記錄儀,接上一個小音箱。音箱裡,放出一段他剛才錄下的、盒子自己的哭聲,原樣循環,不加工,不放大人聲。
盒子聽到自己的哭聲,停住了。它似乎認出了那個聲音是它自己的。它試著用別的聲調回應,但音箱裡放的是它自己的哭聲,它怎麼換聲調,聽到的都是自己,聲反饋迴路,被它自己填滿了。
三分鐘後,盒子徹底安靜了。灰撲撲的金屬盒躺在箱底,像一塊普通的廢鐵。
「處置完畢。」江述白說,「耗時,七分半。」
廠房裡一片安靜。計時員低頭看了一眼秒表:七分三十一秒。評估組幾個人面面相覷。記錄員的筆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你……」韓衛東盯著那個安靜下來的盒子,「你拿它自己的哭聲,把它停了?」
「信息過載。」江述白摘下耳機,「它靠反饋活著,給它餵它自己的聲音,它的反饋迴路就飽和了,像一台複讀機復讀自己的復讀。原理跟超度應聲蟲一樣,只是那頭用的共振,這頭用的回聲。你聽,」他指了指盒子,「它現在不哭了,因為它以為自己已經把話都說完了。一個複讀機,錄到自己錄自己的聲音,會以為世界已經安靜了。」
韓衛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剛才蹲下去之前,等了多久?」
「等了大概一分鐘。」江述白說,「先聽,再動。」
「先聽,再動。」韓衛東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若有所思,「我們局的處置規程,第一條是接觸前確認目標等級。你倒好,第一條是聽。」
「聽比確認重要。」江述白說,「確認是拿儀器測它是什麼;聽是搞明白它想要什麼。它想要人的反應,我給它它的回聲,它得到的是它最不想要的東西。這比任何封鎖都管用。」
評估組開始填表。江述白站在廠房門口,看了一眼那張評估表,忽然說:「這份評估方案,有三個統計學缺陷。」
「什麼?」記錄員抬頭。
「第一,樣本量不足。」江述白說,「全程就一頭D級。你們要用一頭D級的結果,推斷我的能力上限,等於用一次擲硬幣的結果,推斷一枚硬幣的概率分布。樣本量等於一,任何結論都只是個案,不是評估。」
評估組沉默。
「第二,分級標準漂移。」江述白繼續說,「你們的詭異分級,用的是危險性:D級低危,C級中危。可你們評估顧問,用的是處置難度。兩把尺子量同一個東西,D級里也有難纏的,C級里也有好打的。分級標準在兩個維度之間漂移,評估結果就沒有可比性。」
評估組更沉默了。
「第三,計時起點有系統性偏差。」江述白說,「標準時限從釋放開始計,但釋放是人為操作,計時員按秒表的時機、收容箱開鎖的速度,每次都不一樣。起點不統一,時間數據就帶系統性偏差。同一頭詭異,換個手快的計時員,我能快三分鐘。」
廠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評估組的科員攥著評估表,看了一眼韓衛東,又看了一眼江述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韓衛東憋了半天,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說人話。」
「人話是:這表測不準我。」江述白說,「你們真想測我的上限,得拿十頭不同等級的詭異、統一計時標準、固定釋放流程,跑十輪以上,才有統計意義。拿一頭D級,測三十分鐘,填一張表,你們測的不是我的上限,是你們自己的評估方案。」
韓衛東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評估組面前,把那張表拿起來,又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廠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能力上限不可測。」
他轉過頭,看著江述白,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審視,是好奇,還帶著一點被冒犯的、老刑警式的警覺:
「江述白。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廠房外的風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灰。江述白站在風裡,想了想,回答:「一個幫你們修評估方案的人。」
「修方案?」韓衛東說,「你還想接著測?」
「測可以。」江述白說,「但下次,方案讓我先改。改完的方案,才有測的價值。」
韓衛東又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行。你回去等通知。下次出題,我用你改過的方案。」
他轉身,拍了拍收容箱:「把零七四收回去,這頭東西,今天算是被說服了。」
回程的車上,評估組一路沉默。記錄員抱著那張表格,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終於沒忍住,小聲問組長:「組長,他那三個缺陷……是不是真的?」
組長沉默了半天,最後說:「回去找統計科的人看看。要真是真的,咱們這套方案,得改了。」
「那他還挺厲害?」
「厲害不厲害另說。」組長說,「能當著處長的面,把方案拆了還讓處長說不出話的,這小子,邪性。」
車窗外,城郊的廠房在晨光里漸漸縮小。江述白坐在麵包車后座,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韓衛東最後那句話,能力上限不可測。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剛處置了一頭詭異,用的是一副耳機、一台記錄儀、一段它自己的哭聲。
「測不出上限,把我往哪兒放?」他自言自語,「放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