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報告三天後送達華東分局,文件從城郊評估組出發,經局裡的機要室登記、編號、蓋了三個章,最後被值班員放進韓衛東辦公室的收件籃。韓衛東到辦公室的時候,報告已經在籃子裡躺了一個上午。他先處理完手頭兩份急件,一份是關於地鐵線路上報的疑似接觸排查,一份是防汛期的場館巡查安排,批完才把它拿起來,撕開封口。
翻開報告,先看了結論欄,又看了風險欄,最後目光落在不受控三個字上,沒有再動。
韓衛東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是江州灰濛濛的天。報告就攤在桌上,兩頁紙,結論欄一行字:能力上限不可測,建議收編。風險評估欄:不受控。
幹這行二十年,韓衛東見過太多受控的東西:受控的封印,受控的檔案,受控的流程。他見過最受控的一個人,是十年前那個在火災檔案上籤下方字的老前輩,受控到把自己的名字都埋進了一堆紙里。老前輩教過他一句話:「咱們這行,最怕的不是詭異不受控,是人受控。人一受控,就沒人肯在檔案上籤自己的名字了。」那個姓江的大學生,七分半處置一頭D級,順手把評估方案拆了個底朝天,這種人不受控,韓衛東反而覺得心裡踏實。
他拿起筆,在風險欄旁邊,一筆一划地寫下一行字:
「老百姓也不受控,老百姓也是咱的人。」
寫完了,他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把報告合上,推到桌角。他靠回椅背,從口袋裡摸出那盒磨得發白的打火機,在手裡轉了兩圈,沒有點菸。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偶爾撞一下玻璃。
他忽然想起那個姓江的大學生第一次走進聯絡點的樣子,背著個舊書包,說話不緊不慢,開口第一句是我想看看你們怎麼處理那棟樓。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小子不是來求收編的,是來驗貨的:驗一驗,這個機構值不值得他信。
「不受控。」韓衛東把打火機放回口袋,低聲說,「三個字,測出一頭小狼崽子。挺好。」
桌上的座機響了。他接起來,是江述白。
「報告到了吧。」江述白說,「我看到了不受控,評估組把結論抄了我一份。」
「看到了?」韓衛東說,「看到了就好。不受控三個字,局裡能嚇退一半人。」
「那您呢?」江述白問,「您沒被嚇退?」
「我批了行字。」韓衛東說。
「批的什麼?」
「老百姓也不受控,老百姓也是咱的人。」韓衛東念了一遍,「小子,你要是個受控的機器人,我反倒不敢用你,機器人會算,不會拼命。咱這行,關鍵時候靠的不是算得准,是有人肯把命押上去。你不受控,說明你是活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江述白說:「那收編的事?」
「收編的事,不急。」韓衛東說,「顧問也好,編內也好,你該乾的活兒,一樣不會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檔案上,現在寫著建議收編四個字。這行字,是我簽的。哪天你不想幹了,也是我簽的,我簽了字,你就能走。」
「那我走了,誰幫您修評估方案?」
「你走了,我再找一個不受控的。」韓衛東說,「這年頭,不受控的活人,比受控的檔案值錢。檔案能補,活人不能。」
「韓處。」江述白忽然說,「您說我不受控,那您覺得,我這輩子,會幹出什麼不受控的事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韓衛東想了想,說:「不好說。但有一點,你要記住:不受控,不等於不擔責。你哪天要是真幹了出格的事,我簽過的字,我認。」
「……那我謝謝您。」
「不用謝。」韓衛東說,「把命留著,就是最好的感謝。」
掛斷電話,韓衛東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辦公室的燈管嗡嗡地響著,走廊里傳來值班員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經開始爬上來,江州的樓群在昏黃的光線里連成一片。校慶的倒計時還有不到半個月,局裡在江州大學布了三個外圍監測點,都是那個大學生給的點位,禮堂、體育館、還有老實驗樓舊址。監測點的數據每天半夜匯總到華東分局,韓衛東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些數據有沒有異常。
「這小子,把局裡的監測力量當自己的眼睛用了。」他嘀咕了一句,語氣里沒有不滿,倒像是有幾分得意,「挺好,省得我再派人盯著他。」
他低頭,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抽屜里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一把舊軍刀,一個磨得發白的打火機,還有一份牛皮紙包裹的卷宗。韓衛東把卷宗拿出來,放在桌上,解開封繩。
封皮上,一行褪色的鋼筆字:江州大學·十年前。
他沒有急著翻開。他先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關著。然後他把卷宗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火災現場照片,詢問筆錄,校方出具的證明,值班記錄存根。照片是黑白的,明德樓被燒穿的外牆、焦黑的門窗、樓前拉起的警戒線,他看了很久,十年前這案子不是他辦的,但他一直留著這份卷宗。為什麼留?他也說不清。大概是那年秋天,他去過一次江州大學,站在燒過的明德樓前,聽見一個老教師說了一句話:「這樓里的學生,命都保住了,就是,名單對不上。」
名單對不上。他當時沒在意。直到三個月前,那個姓江的大學生走進聯絡點,把撕頁和名單對不上重新翻出來,他才想起這句話。他又翻到卷宗里夾著的一張舊照片,火災後清理現場時拍的,樓前空地上,站著幾個穿制服的,最邊上那個人的臉被燒焦的門框陰影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角肩章。韓衛東看了很久,沒有認出那個人,但那份十年前的舊制式他認得,現在局裡早就不用這種肩章了。
他翻到某一處,手停住了。
頁碼之間,缺了一張。斷口平整,是刀片裁切的,不是翻爛的,不是蟲蛀的,是被處理掉的。韓衛東看著那個缺口,又翻回封皮,把江州大學·十年前幾個字看了一遍。
他知道缺的是什麼。三天前,他在聯絡點給江述白看過那份副本,副本的那一頁也被撕了,但透印恢復了內容:樓內實到十三人,名單十二人。
缺的這一張,正好是火災當夜的值班記錄。正本缺,副本缺,他手裡這份存根,也缺。
韓衛東的手指在那條平整的斷口上停了很久。二十年的經驗告訴他:一份文件被撕三次,撕的不是紙。有什麼東西,不想讓十三對十二這件事,在紙面上留下任何痕跡。他想起那個老教師的另一句話,名單對不上。十年前對不上,十年後,那個大學生告訴他:每年都多一個。
多出來的人,都對不上。
合上卷宗,重新用牛皮紙包好,封繩系好,放回抽屜最底層。然後他鎖上抽屜,把那把鑰匙從鑰匙環上摘下來,單獨揣進內兜。
做完這一切,他關掉檯燈,坐在黑暗裡,過了一會兒,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十三個人,十二個名字……那第十三個,你到底是人,還是別的什麼?」
辦公室的燈管又嗡嗡地響了一聲,仿佛在應和。韓衛東沒有開燈,他在黑暗裡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鎖門,離開。
走廊盡頭的值班員看見他出來,打招呼:「韓處,這麼晚才走?」
「嗯。」韓衛東說,「看個案子。」
「什麼案子啊?」值班員隨口問。
「老案子。」韓衛東說,「十年前的了。」
「十年前?」值班員笑著搖搖頭,「韓處,您這記性,比檔案室還准。」
「檔案室記的是記錄。」韓衛東說,「我記的是人。」
值班員沒再追問。韓衛東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前,他伸手摸了摸內兜里那把鑰匙,確認它還在。電梯門合攏,鏡子般的門面上,映出他微微發緊的嘴角。電梯緩緩下降,金屬門面上他的倒影一明一暗,像一頁被翻動的檔案,而他知道,有一頁,永遠也翻不到了。
電梯在一樓停住,門打開。韓衛東走出來,夜色撲面而來。他把手插進兜里,指腹貼著那把鑰匙的齒紋,在心裡又把那頁缺頁的卷宗過了一遍。
「十三對十二。」他低聲說,「等著吧。我非得把第十三個名字找出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