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致辭彩排結束後,禮堂的彩排並沒有停。合唱團唱完,輪到了話劇社,一個民國背景的短劇,講建校初年一位老師的故事。江述白站在側幕,手裡攥著記錄儀,看著台上走位的學生們。他本來打算等話劇社排完就走,校長致辭那句前路平安還壓在他心頭,他需要回去整理今晚的數據。
台上,演學生的男生正激動地揮舞著雙手,念著台詞:
「先生!您不能再上台了,這舞台,會摔死人的!」
台詞剛落,他腳下嘎吱一聲。舞台邊緣一塊鬆動的地板條猛地翹起,男生腳下一絆,整個人從舞台邊沿摔了下去。台下轟地亂作一團,有人尖叫,有人衝上去扶。
男生摔在舞台下的地毯上,崴了腳,擦破了膝蓋,沒什麼大礙。他坐在地上,疼得齜牙,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我、我就是念了句台詞……這板子怎麼就翹了?」
地板條靜靜地躺在那兒,木頭邊緣的釘子早就鏽斷了,彩排前檢查過三遍,沒有人發現它鬆動。江述白站在側幕,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他沒有動,等學生被扶下去,才轉身,看向二樓調音台:「知微,白板記了嗎?」
「記了。」沈知微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一點發緊,「你讓我把台上每句話都記下來,他那句這舞台會摔死人的,白板上已經打了一個勾。」
「應驗了。」江述白說,「台詞說會摔死人,他沒摔死,但摔了。規則沒本事把人摔死,它只能把話里的事應出來:能摔死,就應成摔傷。」
「那要是話里的事,本來就不傷人呢?」沈知微問。
「那它就成一個不傷人的詭異。」江述白說,「比如今天天氣真好,可能應成禮堂上空出現一朵不會下雨的雲。重點不是應成什麼,是,它開始應了。」
從這一刻起,台上每多說一句台詞,沈知微的白板記錄上,就多一條未來事件。
話劇社繼續排,江述白沒有讓他們停。他站在側幕,聽台上的每一句話,看記錄儀的每一次波動。男二號念這場大火,燒得真旺,記錄儀跳了一下,白板多一條火;女主演念咱們學校,一百年後還在,記錄儀又跳一下,白板多一條百年。
「它在應。」江述白盯著記錄儀,「不只是校長致辭,是台上任何一句話,只要在耦合區里說出來,它都收。」
「耦合區有多大?」柱子問。
「試一下。」江述白說,「你站到觀眾席第一排,說一句話。」
柱子站到第一排,清了清嗓子,說了句今晚月亮真圓。記錄儀紋絲不動。他站回舞台側幕,又說了一遍今晚月亮真圓,記錄儀跳了一下。
「舞台。」江述白說,「只有舞台上說的話,它才收。觀眾席說的,它聽不見。」
「那要是有人站上台,說明年我發大財……」柱子琢磨著,「那它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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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你就發財了。」江述白說,「前提是它應得出來。低效奇點,應得慢、應得偏,發財這種抽象概念,它大概應成一個撿到錢的怪事。」
柱子眼睛亮了:「那咱要不要上去說兩句?」
「你上去說校長明天漲工資,它要是應成了,校長就得請你吃飯。」沈知微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趙鐵柱,收起你發財的想法。你每多說一句,白板上就多一條未來的麻煩。」
接下來的半小時,白板上的未來事件一條一條地增加。江述白同時做了三組對比:一句涉及動作的台詞、一句不涉及動作的台詞、一句純客套話。三句的應驗路徑,他全部記了下來,聲源的位置,能量峰值的落點,應驗的內容。
第一組,動作台詞:這場大火,燒得真旺。記錄儀峰值中等,白板記一條火。應驗路徑:聲源在舞台中央,峰值指向舞台右前下方,事件指向火。
第二組,陳述台詞:咱們學校,一百年後還在。記錄儀峰值偏低,白板記一條百年。應驗路徑:聲源在舞台左側,峰值指向舞台正下方,事件指向時間。
第三組,客套話:感謝大家的支持,謝謝。記錄儀峰值極低,白板記一條感謝。應驗路徑:聲源在舞台前緣,峰值弱,事件模糊,應得偏,會走樣。
三組數據,畫在紙上,三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點:舞台地板下。
「聲源在台上,能量峰值在石板下,應驗的種子也在石板下。」江述白把三條線畫到交匯處,「它不是聽,它是收。舞台是它的收音口,奠基石是它的存儲盤,應驗是它的回放。一句話在台上說出口,經過石板,被存進去,再被應出來,一條完整的鏈路,三點一線。三組數據,三根線,全畫在同一個點上,這不是巧合,是它的接線圖。」
「接線圖?」柱子說,「你這比喻,越說越像它是個機器了。」
「它比機器還規矩。」江述白說,「機器還會卡殼,它不會,只要有人上台說話,鏈路就是通的。它五十年前就在等這個通的時刻。」
「鏈路要是斷了呢?」柱子問。
「斷不了。」江述白說,「只要有人上台說話,鏈路就是通的。除非,沒有人上台。」
「那咱們校慶夜……」柱子琢磨著,「把校長綁在後台,不讓他上台?」
「台上不止校長一個人。」江述白說,「主持人、報幕、獲獎代表,校慶夜,台上會站很多人。」
晚上十一點,彩排接近尾聲。校長從後台走出來,臉色發白,他聽說了舞台摔人的事,也看到了白板上越來越多的未來事件。他站在側幕,對江述白說:「同學,今晚的彩排……到此為止吧。明天我讓籌備組把禮堂封了,校慶晚會,改到體育館辦。」
「不能停。」江述白說。
校長愣住了:「什麼?」
「說了一半的話,它自己會補完。」江述白說,「規則系統不是停了就停,它存下的每句話,都有一條應驗的路徑。您今晚已經說了幾十句,這些話不會因為您離台就消失。您要是現在中止,存下的話會按它自己的方式補全應驗,半句比整句更不可控,因為您不知道它會補成什麼。」
「那……那怎麼辦?」校長的手有點抖,「總不能讓彩排一直開著,讓它一句一句應下去吧?」
「不能停,但可以放。」江述白說,「今晚剩下的節目,全部繼續,每句話都應完,白板上的事件一條一條地記。它應一句,我們看一句;應偏的,我們掰回來。今晚讓它回應夠,比讓它憋著安全得多。」
校長看著他,又看了看舞台上還在排練的學生,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嘆了口氣:「行。聽你的。」
「還有,」江述白補了一句,「明天開始,我需要兩天時間,算一筆帳。」
「什麼帳?」
「它為什麼今晚開始回應。」江述白說,「得弄清楚,它回應的力氣,是從哪兒來的。找到了來源,才知道校慶夜,怎麼對付它。」
夜裡,彩排在控制下繼續。白板上的未來事件一條一條地增加,像一份正在被寫出來的、誰也不知道結局的節目單。江述白站在側幕,看著舞台上的一盞盞燈,忽然想:今晚這些話,是釋放掉了;可校慶夜那晚,滿座的禮堂里,台上說的每一句話,又該怎麼辦?
一點半,彩排終於收場。學生們陸續離開,禮堂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江述白最後一個走,他蹲在舞台邊,把手按在地板上,那塊翹起過的地板條,已經被柱子連夜釘了回去,釘子敲得整整齊齊。
「你釘得再牢,它想翹,還是能翹。」江述白說。
「那我也得釘。」柱子蹲在旁邊,把手電筒照在地板條上,「萬一校慶夜它再翹一次,我至少讓它知道:這板子,是我趙鐵柱釘的。它想再鬧,先過我這關。」
江述白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兩個人蹲在黑暗的舞台上,手電筒的光照著那塊重新釘好的地板。地板條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江。」柱子忽然說,「你說它回應了今晚這麼多句,白板上記了幾十條未來事件,那它應驗的時候,會挑著回應嗎?還是……全都要回應?」
「全都要回應。」江述白說,「規則沒有挑選這個功能,它收了,就要回應。今晚的幾十條,是它的帳單;校慶夜滿座,它一次性結帳。今晚我們釋放掉一部分,只是讓帳單沒那麼嚇人,可帳,總歸要結。」
「那校慶夜……」柱子咽了口唾沫,「得結多大一筆帳?」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地板條,轉身走下舞台。禮堂門口,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又小了一位,像一頁正在翻過去的日曆,翻向校慶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