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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標準答卷探針

2026-09-25 12:54:23 作者: 中華神喵

  畫像清晰了:一個用毛筆執筆、懂學問、以錯誤為食的批改者。

  江述白沒有急著驅邪。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很奇怪的事,在 404自習室支起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沓空白卷子,他讓柱子、沈知微、還有他自己,每人按不同的錯誤模式,批量填寫標準答卷。

  「這是期末考試周,你讓我們……寫卷子?」柱子看著那沓空白卷子,「老江,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探針。」江述白說,「上回我批評過評估組樣本量不足,這回,我們自己來做個像樣的實驗。它批什麼、不批什麼、怎麼批,得用數據說話,不能靠猜。上次批改的是真實考生,變量太多:錯的類型、認真的程度、字跡的工整度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它到底挑什麼。這回,我們把變量一個個拆開,單獨測。」




  第一摞:知識性錯誤組,故意算錯公式、寫錯定理,步驟完整但結論錯。這是學錯了。

  第二摞:筆誤組,字寫得潦草、寫錯字、塗改痕跡多,但內容正確。這是手錯了。

  第三摞:白卷組,一個字不寫。這是沒做。

  第四摞:認真但出錯組,步驟工整、態度認真,但中間有一兩步邏輯跳躍。這是努力了但錯了。

  第五摞:全對組,完美答案,一個錯都沒有。

  「每組二十份。」江述白說,「五組一百份,混進五個考場的卷子裡,交上去。我們標記過,回收的時候能認出來。標記的方式,在卷子的裝訂線內側,摺痕位置、訂書針的角度,各組的標記互不相同,掃描歸檔的時候不影響,但拿回來一比對就能認。」

  「一百份?」柱子看著那五摞卷子,「寫這麼多,得寫到什麼時候?」

  「你負責二十份。」江述白說,「筆誤組,字寫得越潦草越好,但內容全對。這組最簡單,適合你。」

  「為什麼讓我寫筆誤組?」柱子不服氣,「我字怎麼了?」

  「你的字,認真寫和潦草寫,差別不大。」沈知微頭也不抬地說,「你去知識性錯誤組,容易把手誤寫成學錯,污染樣本。」

  柱子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行,我寫筆誤組。反正我的字,橫豎都像筆誤。」

  「你怎麼混進去?」柱子又問,「你又不是監考老師。」

  「考完的卷子要收進教務處,掃描存檔。」江述白說,「周老師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她幫我從教務處調待掃描的卷子,混一批進去,掃描完再取回來。她雖然記性不太好,但幫學生這件事,她一點都沒忘。她昨晚還專門打電話來問,卷子要混進哪個考場的,說她提前把那份待掃描的箱子搬到走廊最裡頭的柜子邊上,方便我取。」

  「……周老師。」柱子小聲嘀咕了一句,沒再多說。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摞筆誤組的空白卷子,忽然說,「老江,你說周老師她……還記得咱們吧?」

  「她記得咱們是誰。」江述白說,「只是咱們是誰這件事,越來越模糊了。懸停凍住了被遺忘,凍不住被記住,她能記住的,她會一直記住。」

  第二天的考試,《大學物理》和《線性代數》,兩場。一百份探針答卷混在幾千份正常卷子裡,交了上去了。

  混入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柱子背著那沓卷子,混在交卷的人流里,分五個考場各塞了二十份,他穿得像個趕考的,抱著一摞卷子往裡走,監考老師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學生證,又看了一眼他懷裡那沓卷子:「同學,這都開考了,你怎麼還帶著卷子?」

  「幫舍友交的。」柱子面不改色,「他昨晚熬夜複習,今天起晚了,托我把他的卷子帶過來。」,這說法漏洞百出,但監考老師沒深究,只擺了擺手讓他進去。柱子把探針卷子混進待交的卷堆里,出來的時候,後背全是汗。

  「老江,你下次讓我干點人幹的活。」他回404匯報,「我這心跳,現在還沒平復。」

  「你幹得很好。」江述白說,「數據收集,你已經盡了那份力。」

  當夜,掃描完成,周雅琴按約定把待歸檔的探針卷子悄悄取了出來,放在 404門口的一個紙箱裡。紙箱邊上還壓著一張字條,字跡工整:「江同學,卷子都在這兒了。有個孩子說昨晚夢到挨訓,我讓他今天多睡了一會兒,沒讓他來考試。你們要是能查明白那是什麼,替我跟他說一聲,老師幫你盯著呢。」

  江述白看著那張字條,看了一會兒,才把紙箱搬進 404。

  第二天早上,江述白打開紙箱,把一百份卷子攤開,一份一份地看。


  知識性錯誤組:二十份,十九份被批了。紅筆批註精準地落在錯誤步驟旁邊:此處概念有誤,推導第3行假設不成立,重做。批註的筆跡,和前幾天那幾份一模一樣。唯一沒被批的那份,柱子的,不是他寫得好,是他把手誤也寫進去了,幾個公式的字母都抄錯了,整份卷子錯誤太多,批改者似乎無從下筆,只在卷首寫了一個字:亂。

  「……我被批了個亂?」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都綠了,「老江,你不是說我寫筆誤組嗎?怎麼這份是知識性錯誤組的?」

  

  「你昨晚寫累了,把兩摞卷子寫混了。」江述白說,「不過正好,它面對又亂又錯的卷子,批了個亂字就停了,說明它遇到錯誤類型混在一起的情況,會簡化處理。這也是一條數據。」

  筆誤組:二十份,零批改。字寫得再潦草,塗改再多,卷面乾乾淨淨,它不批手誤。柱子的字這次立了功。

  白卷組:二十份,零批改。一個字不寫,它理都不理。

  認真但出錯組:二十份,二十份全批。批註更多、更細,甚至還有一句態度可嘉,然思路未通,當多思,它不但批,還評了態度。第四摞里的批註,是五組裡最多話的。

  全對組:十九份,乾淨。最後一份,沈知微填的那份,卷面整潔,答案完美,一個錯都沒有。但卷子的角落,多了兩個硃筆小字。

  江述白盯著那兩個小字,看了很久。

  「寫了什麼?」柱子湊過來。

  「尚可。」沈知微替他說了,「它批了兩個字,尚可。」

  「尚可?」柱子瞪大眼睛,「滿分卷子,就批個尚可?」

  「它是認真的。」沈知微說,語氣很平,「全對的卷子,它也評,評語是尚可。意思是:做得還行,但還不夠好。它不說很好,不說優秀,只說尚可,它覺得,沒有人配得上比尚可更高的評價。」

  「這老師……」柱子咂咂嘴,「要求也太高了吧?」

  「不是要求高。」江述白把五摞卷子的數據記進本子,「是流程。你們看它的行為模式:出題,作答,批改,評語,訓話,一套完整的教學流程。它不批筆誤,說明它分得清手誤和學錯,只對學錯負責;它不理白卷,說明它不跟不學的人較勁;它評全對的卷子,說明它連全對都要管,它覺得,學無止境,尚可就是最好的評語。在它的坐標系裡,完美不存在,更好永遠存在。」

  「一套嚴苛到變態的教學流程。」沈知微說,「但它不是殺人機制,它從頭到尾沒傷過一個人,只是批、評、訓。它吃的是錯誤,不是人。白卷它不吃,筆誤它不吃,它只吃認真學但學錯了的那部分。它的攝食偏好,比我們見過的任何詭異都挑食。」

  「那三個精神衰弱的學生呢?」柱子問,「他們可是被批進醫院的。」

  「那是因為他們怕。」江述白說,「K-03,羞恥感放大。它批你,本身不傷人;可你怕錯,怕被批,羞恥感被放大,才傷到自己。它的批改是它的教學方式,真正讓他們睡不著的,是他們自己怕錯的那顆心。周老師說,那個數學系的男生,夢裡一直在喊老師我錯了,我下次不這樣了,他自己先怕了,病才上身。」

  「那怎麼辦?」柱子問,「期末考試周還有三天,總不能讓它一直批下去吧?」

  「先不急。」江述白把那份被批了尚可的卷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我們知道了它怎麼教,但還不知道它是誰。一個用毛筆批卷子、懂學問、一百年沒變過的老師,你不好奇,他是誰嗎?」

  「好奇。」柱子說,「但我不敢問。」

  「我問。」江述白說,「明天晚上,我進考場,等它來。它批了一百年的卷子,總該有個面對面的機會。」

  考試周的燈光次第亮起。404的桌上,一百份探針答卷摞成厚厚一沓,每一份都帶著它留下的痕跡,紅筆的批註、硃筆的評語、還有那句尚可。像一份跨越了一百年的作業本,等著被批改,也等著被翻閱。江述白拿起那份被批尚可的卷子,對著光看了看那兩個字,輕聲說:「它認得對,也認得好。只是它的一百年裡,大概從來沒有人,讓它說過一句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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