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考試周的教學樓,晚自習散場。
學生們收拾書包離開,教室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江述白沒有走。他坐在階梯教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高等數學和一個筆記本,像最普通的一個晚自習學生。桌上放著一支筆、一杯涼透的茶、一本翻開的書,布置得像一個學生待了很久的座位。沈知微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懷裡抱著記錄儀,屏幕的微光映著她的臉。柱子被安排在走廊盡頭,守著配電箱,一旦記錄儀爆表,他負責把整層樓的燈都關了,給江述白留一個黑暗的考場。
「老江。」柱子在對講機里壓低聲音,「都快十二點了,你確定它今晚會來?」
「它會來。」江述白說,「它有教學流程,出題,作答,批改,訓話。今晚這個教室還有人作答,它就會來批改。白卷它不理,可我這兒攤著書、放著筆、翻著頁,是個正在學的樣子。它看到學生,就會來。」
「你坐著不動,也算作答?」
「算。」江述白說,「我是它的學生。我坐在這兒,就是在答卷。它批了九十年的卷子,總有一個晚上,它會想見見。」
十一點四十,教室里的燈,忽然微微閃了一下。不是停電,是那種極輕微的、電流不穩的閃動。江述白抬頭,看見講台前,多了一個人。
一個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手裡攥著一把戒尺,腰間別著一支硃筆。他站在講台前,像站在一百年前的課堂上,正緩緩地環顧著教室,看那一排排空座位,像在看坐滿學生的教室。他的目光掃過一排又一排,緩慢而專注,像在清點人數,又像在辨認每一個座位上的面孔。
江述白沒有動。他盯著那個老人,看他的動作,他走下講台,沿著過道慢慢踱步,走到第一排,俯身,像在看一個學生的作業,搖了搖頭;走到第二排,又停下來,眉頭微皺,像在挑錯;走到第三排,
他停住了。他看見了江述白。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老人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蒼老而渾厚,帶著一種舊式的、文言的腔調:「汝……為何還不歸家?」
「先生。」江述白站起來,像學生向老師問好那樣,微微欠身,「我在解題。有一道題,解不出來,想等先生批改。」
老人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學生這樣跟他說話了。他踱到江述白面前,低頭看了看他面前攤開的書,又看了看他:「何題?」
「這一題。」江述白把筆記本翻到一頁,那上面是他提前寫好的,一道故意寫錯的積分題,步驟完整,結論錯誤,「我算到這裡,怎麼也算不對。請先生看看,錯在哪兒。」
老人俯身,湊近那頁紙,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那支硃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才落下去。一筆,一筆,在錯誤的那一步旁邊,寫下一行字:「變元代換之限未改,故誤。罰抄三遍,明日再考。」
他寫完了,直起身,又看了江述白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舊式師長的審視:「汝肯問,尚可教。今之學子,多畏錯而不問,錯有何懼?錯而不知,方為可懼。汝今日問此一問,勝過閉門造車十遍。」
「先生訓的是。」江述白說,「可學生想問,先生批卷子,批了這麼些年,有沒有遇到過……答得特別好的卷子?」
「特別好的卷子?」老人想了想,搖了搖頭,「無有。答卷者,或錯,或對,或對而漏,或對而險。無有盡善者。」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極認真的、近乎執拗的鄭重,「學,無止境;卷,無滿分。縱使全對,亦當自省,尚可而已。」
「先生給全對的卷子批尚可?」江述白問。
「尚可,即尚可更好。」老人說,「全對,只證此題已會,不證他題亦會。為師者,不當言很好,當言再來。」
江述白看著那行硃筆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頭,看著老人:「先生,您教了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說:「自建校以來,吾執教於此,未嘗離也。」他環顧著空蕩蕩的教室,目光依次掃過那些空座位,「春去秋來,學子來去……吾記不清,教過多少屆了。」
「那您記得……您最後一批學生,是什麼時候畢業的嗎?」
老人愣住了。他站在那裡,像這個問題從來沒有被問過。他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緩緩地說:「……記不清了。吾只記得,他們要考。要考,就要會;要會,就要學;要學,就要批;要批,就要訓。」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執拗的、不容置疑的認真,「教書,無非如此。」
沈知微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壓得很低:「認知固化。K-03,執念體的認知固化特徵。他困在教書這個行為里,出題、作答、批改、訓話,四個動作,循環了一百年。他不知道學生已經畢業了,因為他教書這個執念,根本不包含畢業這個概念。」
江述白看著老人。老人還在環顧教室,目光在一排排空座位上逡巡,像是在找下一個要批改的學生。他的長衫洗得發白,他的戒尺磨得發亮,他的硃筆,筆桿上纏著一圈舊布,像是用了無數年。
「先生。」江述白忽然說,「您累嗎?」
老人回過頭,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累?」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辨認一個陌生的字,「教者,不倦。吾生既為師,當授業解惑,至死方休。」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疑惑,「只是……近來,學子們,為何越來越少問了?」
「您還記得,您最後一次給學生上課,是什麼時候嗎?」江述白問。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隻握著戒尺的手,指節粗大,布滿了舊年的繭。他緩緩說:「吾記得那日,是最後一堂。學生散了,吾在講台上站了許久,等下一堂的鐘聲。鐘聲……一直沒響。吾想,大約是散了課,明日再上。明日復明日……」他停下來,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茫然,「吾記不清,過了多少明日了。」
沈知微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壓得很低:「認知固化。K-03,執念體的認知固化特徵。他困在教書這個行為里,出題、作答、批改、訓話,四個動作,循環了一百年。他不記得畢業,因為在他的認知里,學生永遠在教室里,永遠要考,永遠要教。下課在他那裡,只是明日再上,他沒有告別這個概念。」
「他沒有告別……」江述白低聲重複。
「對。」沈知微說,「一百年,他的教學從來沒停過。他等了一百年的下一堂課,那堂課,再也沒來過。」
江述白看著老人。老人還在環顧教室,目光在一排排空座位上逡巡,像是在找下一個要批改的學生。他的長衫洗得發白,他的戒尺磨得發亮,他的硃筆,筆桿上纏著一圈舊布,像是用了無數年,連那圈布的顏色,都看不清了。
「先生。」江述白說,「您教過的好學生,現在都在外面。他們畢業了,工作了,有的成了老師,有的成了工程師,他們都沒忘您教的。」
老人愣了一下,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亮起一點光:「他們……都學會了?」
「學會了。」江述白說,「他們會的,比您教的多得多,時代變了,學的也變了。但他們沒忘您教他們的那件事:有錯,要改;不會,要問。」
老人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長衫的下擺微微晃動,像一株站了很久、很久的樹,忽然被風吹動了葉子。過了很久,他輕聲說:「……好。好。」
他轉過身,又沿著過道踱步而去,走向教室另一側的空座位,像去巡視下一排學生。長衫的衣角在黑暗裡擺動,戒尺輕輕拍著掌心,一下,一下,但這一次,那一下一下的節奏,似乎比剛才,輕了一些。
江述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燈光下,老人的身影微微發虛,像一頁被無數次翻閱、已經褪色的舊書頁,還在固執地、一筆一划地,批著並不存在的作業。
「一百年了。」沈知微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很輕,「他不知道他的學生早就畢業了。他還在等下一場考試。」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行硃筆字,「變元代換之限未改,故誤。罰抄三遍,明日再考。」字跡蒼勁,提按分明,和校史館那捲校規手稿,如出一轍。
「是他。」江述白輕聲說,「寫校規的,批卷子的,訓學生的,是同一個人。」
「那他是誰?」沈知微問。
「建校初期的那位老人。」江述白說,「一百年前,他親手寫了十二條校規,親手教出了第一批學生。一百年後,他不知道學生已經換了一百茬,還在批卷子、訓話、等考試。」
他頓了頓,看著老人消失在教室盡頭的黑暗裡,那一下一下的戒尺聲,漸漸遠了,像一陣漸行漸遠的鐘聲。
「一百年了……我的學生,怎麼一屆比一屆怕錯?」他低聲重複著老人剛才的困惑,「他不知道,這是他自己批改出來的。」
教室里,燈光又微微閃了一下。老人不見了。只有江述白筆記本上那行硃筆字,在燈光下靜靜地躺著,像一道一百年前留下的、還沒有被學生改完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