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方案,我定了。」第二天早上,他對沈知微說,「不驅散,不封印,我給他一份卷子。」
「卷子?」沈知微在視頻通話里抬起頭,「你打算讓他批?」
「讓他批。」江述白說,「K-06,它靠吃錯誤維持存在。錯誤是它的食物,批改是它的本能。你見過一個餓了一百年的老師嗎?他不是想害人,他需要教這件事本身。他批卷子、訓學生,不是教學流程那麼簡單,那是他的呼吸。一百年,他靠批改維持自己還是老師這件事。」
「所以你想……餵他?」
江述白說,「是需要他。它吃錯誤,是因為它只能靠這個活著;可如果有一個學生真的需要他教呢?,他教得有意義,他就不需要吃了。以被需要替代餵食錯誤,這是它唯一能吃飽又不傷人的方式。跟餓鬼吃飽了就不鬧一個道理,他被需要了,就不需要批錯來證明自己活著。」
「你打算當那個學生?」沈知微問。
「我打算交一份卷子。」江述白說,「一份他必須認真批的卷子。不是他批過的那種,是值得他批改的那種。他批了一百年錯,我想讓他批一次對。哪怕他看不懂內容,他也會明白:有人把他的教學放在心上。」
當天晚上,江述白在404攤開一沓信紙,開始手寫。他寫了整整一夜,不是用電腦,不是列印,是手寫,一筆一划,像學生交作業那樣工整。內容不是他擅長的普通物理,而是現代物理一百年:相對論,尺縮鍾慢,質能方程;量子力學,薛丁格方程,不確定性原理;規範場論,標準模型,希格斯機制。公式一個接一個,推導一步接一步,卷面乾乾淨淨,像一份等待批改的、極其認真的作業。
他寫得極慢。每寫一頁,都要停下來檢查一遍符號。他見過老人批卷的樣子:硃筆落下,力透紙背,一筆一划都帶著章法。他不想讓老人批一份潦草的作業。寫到質能方程那一頁時,他在公式旁邊補了一行小註:「E=mc²,質量與能量的關係。此式百年,人類始悟物質之巨力。」寫完,他看著那行字,想了想,沒有劃掉,他忽然覺得,那個一百年前的老人,或許會喜歡這個注釋。
沈知微遠程看著他的手稿翻頁,沉默了很久,才說:「你這些內容,他看不懂。」
「我知道他看不懂。」江述白說,「量子力學不是他那個年代的學問。但他認得結構,公式、推導、步驟、結論。他批改了一百年卷子,就算內容超綱,他也看得出這份卷子是不是認真寫的。他看不懂方程,但他看得懂用心。」
」你要的不是他看懂,是讓他批改?」
」對。」江述白說,」他批了一百年錯。我想讓他批一次對,哪怕他批不明白內容,他也會明白:有一份卷子,是真心誠意請他批的。一百年,他一直在等一個需要他的學生。我就是那個學生。」
第三天深夜,江述白帶著那份答卷,走進了考場。
教室的燈已經滅了。他沒有開燈,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在最前排的位置坐下來,把答卷攤在桌上,雙手放在桌沿,像一百年前等待先生批改作業的學生。他坐得筆直,像課堂上最規矩的那個孩子,為了今晚,他特意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十一點四十分,講台前的老式教師,準時顯形。
他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攥著戒尺,腰間別著硃筆。他站在講台前,照例環顧教室,然後他看見了江述白,和桌上那份卷子。
「先生。」江述白站起來,雙手捧起答卷,遞到老人面前,「這是我昨夜寫的答卷。這一百年,學生學的都是這些,學生不敢說學會了,所以想請先生看看,批一批。」
老人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沓信紙,紙面乾淨,字跡工整,公式整整齊齊地排著。他伸出手,接過那份答卷。
他的手,在抖。
那是一種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顫抖。他握著答卷,像握著一件自己等了很久、卻不敢確認的東西。他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此卷……甚新。吾不識其理……」他頓住了,目光落在薛丁格方程那一行上,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些陌生的符號。
「不識其理,也請批。」江述白說,「先生批了百年卷子,識得對錯,識得章法。學生想請先生看看,這一百年的學問,先生覺得,算不算合格?」
老人沒有說話。他捧著答卷,走到講台邊,把卷子平放在桌面上,俯身,一題一題地看過去。硃筆在他手裡攥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不懂那些公式。但他看得很認真,一行一行,一頁一頁,像一百年前批改學生作業那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看到相對論那一頁,他微微點頭,像是認出了質量與能量之間某種模糊的聯繫;看到量子力學那一頁,他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理解某種超出經驗的世界;看到規範場論那一頁,他停住了,看了很久,忽然輕聲說:「此卷所言之場……與吾之理,遠矣。」
「遠嗎?」江述白說,「先生當年寫格物致知,格物,正是為窮理。學生這一百年學的,也是格物:格原子,格電子,格光,格時間。先生教的格物致知,學生沒忘。」
老人握著硃筆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那份答卷,又抬頭看了看江述白,很久,才說:「汝……真要我批?」
「真請您批。」江述白說,「批錯也成,批對也成。學生想知道,先生眼裡,這一百年的學問,夠不夠格。」
老人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硃筆終於落下,不是批錯,而是沿著某一行公式,緩緩畫了一道線,像在描摹那個他看不懂、卻覺得莊嚴的符號。他批得很慢,很慢,像在批一件他不敢輕慢的東西。他批完相對論那一頁,批到量子力學那一頁,批到規範場論那一頁,每一頁,他都只畫一道線,不批對錯,不寫評語,只是過。
「先生為何只畫線,不批字?」江述白問。
「批字,為指錯。」老人頭也不抬地說,「此卷之錯,吾不能識,吾不識其理,安敢妄批其錯?」他頓了頓,硃筆在紙面上緩緩移動,「既不能指其錯,唯能記其過。過者,經過也。吾於此卷,經之,過之,不敢輕斷。」
「那先生覺得,此卷,可批嗎?」
「可批。」老人說,「凡認真作答者,皆可批。批之以為敬,非以為責。」他抬起頭,看了江述白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舊、很深的溫和,「汝這一卷,答得認真。吾批卷百年,認真者,從未辜負。」
沈知微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壓得很低:「K-06,執念疏導已經開始了。他不再吃錯誤了,他在敬仰學問。你看他現在的狀態:不批錯、不訓話、不罰抄,只是在過,他的教,從糾正變成了見證。他需要的從來不是有人錯,是有人學。你給了他一卷認真學的卷子,他就放下了批錯的執念。」
「那他會……」江述白壓低聲音,「消散嗎?」
「會。」沈知微說,「執念耗散完成,局部熵增停止,他教完了最後一個學生,他的教完成了,執念就散了。這是畢業。他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一份值得他批完的卷子。」
江述白沒有再說話。他站在老人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像一個真正等批改的學生,安靜地看著老人一筆一划地過完那份卷子。教室里,晨光還沒有來,老人長衫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里,像一個終於要寫完最後一筆的、疲憊而鄭重的執筆者。
批到最後一題時,他停住了。
最後一題,江述白留的是一道關於規則自指的題:「設某規則系統能修改自身,問:該系統是否完備?若不完備,其自指之處為何?」
老人盯著那道題,看了很久,很久。硃筆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的目光在題目上逡巡,像在辨認一道他隱隱覺得熟悉的、危險的題。
「先生?」江述白輕聲問。
老人沒有回答。他握著筆,看著那道題,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一種江述白沒有見過的神色,不是困惑,不是嚴厲,是一種很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鄭重。他看了很久很久,像這道題,他在某個地方,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教室里安靜極了。晨光還沒有來,走廊里的燈影斜斜地落在地上。老教授的硃筆懸在那道題上方,懸了整整一夜,像一把懸而未落的尺,量著一道他隱約認得、卻不敢輕易回答的題。懸著,一直懸著,直到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