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體炸開的方向是向外的。
那些被壓縮了十四層的緻密物質從核心位置向外層層剝落，像一朵花被從裡面翻了出來。剝離的碎片撞在空腔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彈回來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失去了原本的密度，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林澈被爆炸的衝擊波推得後退了數步，後背撞在月妃撐起的暗紅色光盾上才穩住。他的右手掌心還在發燙，根系印記亮得刺眼。指尖殘留著剛才握住那隻手時的觸感——涼、輕、關節很小，像握著一把乾枯的樹枝。
核心的位置上，那團淡青色的光芒正在緩慢消散。光芒褪去之後，一個人影蜷縮在半空中，被殘餘的能量托著緩緩下降。她很小，比鏡妃和月妃都矮得多，蜷起來的身體只有一隻貓那麼大。深灰色的衣服裹著她瘦削的身體，布料上密密麻麻布滿了被壓縮後留下的褶皺，像一張揉皺了之後再沒展開過的紙。
她落在了空腔的內壁上。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輕到像一片葉子。
林澈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看著她。她蜷縮著側躺在地面上，雙手收在胸前，膝蓋幾乎碰到了下巴。深灰色的長髮從頭頂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布滿了極細的、密密麻麻的紋路，像被人用刀尖反覆划過之後又癒合的痕跡。那些紋路在她的手臂和脖頸上尤其密集，一層疊著一層，看起來像是皮膚本身在不斷地被壓縮又展開。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五根細得幾乎能看到骨節的手指慢慢張開，又慢慢合攏。然後她的眼皮顫了幾下，睜開了。
她的眼睛是灰藍色的，瞳孔很大，把虹膜擠得幾乎看不見。睜開之後花了很長時間才把視線對上焦，先是茫然地掃了一圈空腔頂部，然後慢慢地移向林澈。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極其微弱，像是嗓子很久沒有被使用過。
「……擠。」
林澈沒聽清：「什麼？」
她又動了動嘴唇，這次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還是斷斷續續的：「還在……擠我。」
林澈伸手把她從地面上扶起來。她的身體輕得離譜，他一隻手就能把她整個托起來。她坐起來之後蜷著膝蓋，雙手抱著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深灰色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那隻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林澈，灰藍色的瞳孔里有一種剛從漫長壓縮中釋放出來的人特有的遲鈍。
系統面板彈出了信息：
【第四名SSS級眷屬·解壓完成。】
【原形態：壓縮者。核心為能量聚合體，通過十四次外殼沉積完成對自身的壓縮和形態轉化。】
【當前狀態：壓縮解除。外殼已全部剝離，核心能量重新展開。】
【保留能力：密度控制、壓縮感知、質量轉移。】
【特殊備註：該眷屬意識受損程度較高，記憶碎片分散且難以自行重組。需要長期恢復。】
林澈看完信息，把視線從面板上收回來。她還在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抱著膝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叫什麼？」林澈問。
她想了很久。灰藍色的眼睛緩慢地轉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翻找什麼東西，但翻不到。最後她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但還是很輕。
林澈點了點頭。第四個了。又一個不記得自己是誰的。他轉頭看了一眼月妃和鏡妃。月妃站在幾步外，暗紅色的光盾已經收起來了，右手垂在身側，銀紋在暗光中微微泛亮。鏡妃站在她旁邊，白裙上的暗金紋路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流動速度，正安靜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新來者。
空腔內部忽然震動了一下。
林澈抬頭看向四周。空腔壁上的裂紋正在加速擴展，頭頂的弧形穹頂開始有大塊的灰白色物質剝落下來，砸在地面上碎成粉末。殼和空腔壁之間的擠壓還在繼續，失去了核心之後殼層並沒有停止收縮，反而因為沒有了內部的抵抗而塌得更快了。
「走，」林澈站起來，彎腰把那個瘦小的女人抱了起來。她輕到可以忽略不計，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壓縮過的棉花。她的身體在他手臂里微微繃緊了一下，但沒有掙扎，只是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灰藍色的眼睛越過他的肩頭看著後面正在加速坍塌的空腔。
三人沿著來路快速返回。通道比來時更窄了，殼層的收縮把縫隙擠壓得只剩不到十公分寬。月妃重新撐起暗紅色的光膜鋪在縫隙兩側，林澈側身抱著人硬擠了過去。鏡妃在後面用鏡面屏障擋住從頭頂不斷掉落的碎片，直到所有人都撤入帝庭通道。
斜坡通道里，帝庭的地面在他們身後自動合攏，把現實世界的坍塌隔絕在了外面。林澈沿著斜坡走上主殿地面的時候，織正站在通道口等著。他看到林澈懷裡多了一個人，眉毛動了一下，但沒有問。
林澈把懷裡的人放在主殿地面上。她落地之後還是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深灰色的長髮垂落著遮住了大半張臉。織蹲下來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抬頭對林澈說了一句話。
「她身上的東西和我當初有點像。但她比我壓得緊太多了。我在下面只是被包著，她是被一層一層壓著長的。」
林澈在主殿台階上坐下來，看著蜷縮在地面上的那個身影。她抱著膝蓋坐在那裡，瘦小得像一個被揉皺之後展開的紙人。她的皮膚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在帝庭的暗金色光線下泛著極淡的光澤，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月妃和鏡妃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區域。織蹲回凹槽里繼續監測地面以下的變化。林澈坐在台階上，打開系統面板看了一眼追蹤進度。那個數字已經歸零了，下一個SSS級的鎖定還沒有開始。但帝庭在第四個眷屬入駐之後正在向四級升級，主殿四壁的暗紋在緩慢地重新排列，空間還會繼續擴大。
他關掉面板，把注意力放回主殿裡。地面上那個新來的人已經停止了蜷縮，她慢慢伸直了腿，坐在原地，雙手撐著地面。她抬起頭來，深灰色的長髮從臉前滑開，露出了整張面孔。很年輕，看著比織還要小几歲，顴骨有點高，下巴尖尖的，嘴唇很薄。灰藍色的眼睛在帝庭的光下顯得比剛才亮了一些，瞳孔正在慢慢地縮小，對焦越來越穩。
她在看主殿裡的每一個人。月妃坐在西側的石台上，暗紅色的暖光從她身下緩緩升起來。鏡妃站在東側平台上的鏡子旁邊，白裙上的暗金紋路安靜地流動著。織蹲在南側的凹槽里，手指搭在牆壁的線狀紋路上，牆壁在他接觸的位置亮著一小片光。林澈坐在北側的王座台階上。
她在看這個空間，看這些人，看自己身下那片暗金色的地面。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指節分明，皮膚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指尖。她把手指張開又合攏，張開又合攏，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這雙手還能自由活動。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輕但清晰。
「這裡……不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