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妃的第三次抽取安排在帝庭升級後的第二天。
林澈坐在石台旁邊,看著月妃把右臂伸過來。她的前臂和上臂中段已經是灰白色的了,銀紋從手腕一路延伸到肩膀下方,整齊而均勻。只剩肩膀附近還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區域,被抽取的殘餘能量都聚在那裡,顏色比之前濃了一些。
「這次之後應該差不多了,」月妃說,「肩膀那一塊抽完,裡面就只剩最後一個聲音了。」
林澈把手掌覆上去。帝庭的封印能力從掌心灌入她的肩膀,暗紅色的能量從皮膚下面緩慢滲出。這一次的抽取比前兩次更輕,月妃肩膀上的暗紅色區域在緩慢縮小,銀紋從下方延伸上來,一條一條地覆蓋過去。她的睫毛顫了幾下,呼吸稍微重了一拍,但整體很平穩。
最後一縷暗紅色從她肩頭消散的時候,月妃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她收回手臂,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整條右臂從指尖到肩頭全部變成了灰白色,銀紋密布,像某種精細的紋理在皮膚下面結了層薄殼。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指,關節靈活,沒有任何阻滯。
「最後一個聲音,」她說,「聽清了。」
林澈等著她說下去。
月妃放下手臂,把目光從虛空中收回來,看著林澈。她的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淡了一些,金邊卻比之前更亮了。她說了一個詞。很短,兩個字。
「姜月。」
她說完之後安靜了幾秒。然後她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是什麼感覺:「我叫姜月。」
林澈看著她。她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在緩慢地轉動,像一個人站在一扇很久沒開過的門前,終於把門推開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灰白色的手臂,又抬頭看了看主殿穹頂的暗金色霧氣,再轉頭看了看鏡妃的平台、織的凹槽、以及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小個子女人。
她把這些東西看了一遍,像是在用新的眼睛看它們。
「姜月,」林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好。」
他沒有多說什麼。名字而已。但他在心裡把「月妃」這個稱呼徹底劃掉了。從這一刻起,她就是姜月。
系統面板上同步更新了信息,眷屬列表里「月妃」字樣消失,變成了「姜月」。後面的狀態欄里多了一行備註:真名已恢復,記憶碎片剩餘存量百分之十四。
姜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走到主殿中央,在織的凹槽旁邊蹲下來。織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低頭看著織,兩個人都沒說話。但織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了一小塊位置。姜月坐下了,背靠著凹槽的牆壁,雙腿收攏在裙擺下面,暗紅色的眼睛半闔著。
林澈把注意力轉向鏡妃。她從平台上走下來,走到林澈面前站定。
「姜月名字拿回來了,」鏡妃說,「我的呢?」
林澈看著她。鏡妃的表情很平靜,但她裙擺上的暗金紋路比平時亮了一些,說明她內心並非完全無動於衷。她在記憶碎片房間裡已經看了很多次,碎片拼出了不少東西——襯衫別針、黑皮鞋、穿衣鏡前的背影、一隻伸向她的手的模糊輪廓。但名字還沒有出現。
「你看到過寫著自己名字的東西嗎?」林澈問。
鏡妃想了想。然後她說:「有一塊碎片裡,鏡子反射出一張桌子的側面。桌子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有字。但畫面是反的,字也是反的。我分不清。」
「下次進去的時候把那塊碎片記住位置,出來告訴我。」
鏡妃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平台,進入了石門後面的記憶房間。
林澈在主殿裡走了一圈。織蹲在凹槽里,手指搭著牆壁。姜月靠在他旁邊閉著眼。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小個子女人安靜地坐著,灰藍色的眼睛透過髮絲看著主殿裡發生的事情。她還沒有自己的名字,也沒有自己的區域。系統面板上她的眷屬信息里「真名」一欄還是空的。
林澈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她抬頭看著他,深灰色長髮從臉側滑開了一些,露出蒼白的額頭和顴骨上方那些細密的紋路。
「你記得任何關於名字的事情嗎?」他問。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她慢慢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口位置畫了一個極小的形狀。畫完之後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記憶。
「這個形狀,」她說,「一直在。」
林澈看著她手指畫出的位置和形狀。她畫的是一個很小的、接近方形的輪廓,四角有些模糊,像是被反覆壓縮之後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
「下次讓鏡妃帶你進記憶房間試試,」他說,「也許裡面有你自己的東西。」
她點了一下頭,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膝蓋上,縮回了那個習慣的姿勢。林澈站起來,走回王座前面坐下。他閉上眼,把帝庭感知的一部分放出去,沿著織之前發現的那條電纜溝向東探。感知擴展到電纜溝盡頭的時候停住了,他沒有再往地面方向延伸,只是安靜地貼著溝底。
系統面板上追蹤進度依然是零。但織之前說的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還留在他的記憶里。那個人站在寫字樓門口,偏頭看了一眼檢修口的方向,然後繼續走了。他沒有攻擊,沒有跟蹤,只是看了一眼。那種反應方式比攻擊更讓林澈在意——他知道有人在感知他,但他選擇什麼都不做。
林澈把感知收回來,睜開眼看著帝庭主殿裡四個眷屬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姜月靠著織的凹槽牆壁閉目養神,織的手搭在牆壁上感知著地下的動靜,鏡妃在石門後面的房間裡看記憶碎片,小個子蜷在角落裡安靜地呼吸著帝庭的空氣。他們都在這裡,各自帶著各自的過去和缺失。而外面那座城市裡,有人在記錄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暫時不打算去碰那個人。但他在等,等那個人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