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妃在記憶房間裡待了將近兩天。
帝庭里的兩天。出來的時候她站在主殿中央，手裡多了一塊鏡面碎片。那塊碎片不大，巴掌見方，邊緣有些毛糙，像是從一整面鏡子上硬掰下來的。碎片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暗金色光澤，裡面的畫面在緩慢地流動。
林澈從台階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鏡妃把碎片托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它。
「找到了一封信。」她說，「信封上的字我認出來了。」
她把碎片翻過來，畫面在背面的鏡面上投出來。林澈湊近了看——畫面里是一張深棕色的書桌，桌面上放著一封已經拆開的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下角有一行手寫的字，字體偏細，筆畫收得很乾淨。但因為畫面是鏡子反射出來的，所有字都是反的。
鏡妃用手指在碎片表面輕輕劃了一下。畫面里的字翻了過來。林澈看清了那行字。
「致蘇鏡。」
他看了兩秒，然後抬頭看著鏡妃。她正低頭注視著那兩個字，表情很安靜，但裙擺上的暗金紋路亮到了幾乎刺眼的程度。
「蘇鏡，」林澈念了一遍，「你叫蘇鏡。」
鏡妃把碎片收回來，貼在胸口的位置。她的手沒有松，一直按著那塊鏡面碎片。過了幾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很穩：「信裡面寫了別的東西。我只看到了信封。裡面的內容還沒看到。」
「慢慢來，」林澈說，「名字已經拿回來了，剩下的不著急。」
蘇鏡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平台，把那塊碎片放在矮屏正中間的位置，和其他碎片排列在一起。她站在矮屏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坐在平台邊緣，雙手放在膝蓋上，閉著眼。
林澈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主殿裡其他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姜月靠在織的凹槽牆壁上，右臂的灰白色在暗金色光線下泛著均勻的光澤。織蹲在凹槽里，一隻手貼著牆壁，另一隻手在地面的線狀紋路上緩慢划動。那個小個子女人還是坐在角落裡，下巴擱在膝蓋上，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主殿裡剛剛發生的事情。
林澈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蘇鏡的名字拿回來了，」他說，「你想不想也去那個房間看看？」
她抬頭看著他。深灰色的長髮從臉側滑開了一些，露出的皮膚上那些細密紋路在帝庭光下泛著極淺的光。她想了想，然後慢慢點了一下頭。
林澈帶她走到石門前面。蘇鏡從平台上站起來，走在前面引路。三個人穿過石門後的窄通道，進入了那間四面嵌滿鏡面碎片的房間。小個子女人進門之後停住了，站在房間中央緩慢地轉了一圈，抬頭看著四面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碎片。那些碎片裡的畫面各不相同——有些是清晰的日常場景，有些是模糊的色塊，有些幾乎是全黑的。她轉完一圈之後停在了靠近角落的位置，目光落在某一塊碎片上。
那塊碎片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小，嵌在牆面較低的位置。畫面里幾乎全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扁了之後留下的痕跡。但碎片的最中央有一個極小的、接近方形的輪廓，四角模糊，和她在胸口畫的那個形狀一模一樣。
她蹲下來，把臉湊近那塊碎片。她的手指懸在碎片表面上方，沒有碰，只是隔著一點距離描著那個輪廓。描了幾遍之後，她把手收回來，在自己的胸口又畫了一次那個形狀。
「這個，」她說，「名字。不記得字。只記得形狀。」
林澈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塊碎片裡那個方形的輪廓。四角模糊，邊線也不完整，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個字。方塊結構，筆畫不多。
「方，」他說，「還是回？或者是固？」
「你能想起來這個字怎麼讀嗎？」林澈問。
她想了很久。然後她張了張嘴，發了一個音。很輕，很短，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寧。」
林澈看著她。她說完那個音之後自己也愣了一瞬，然後她又說了一遍，比剛才更確定一些：「寧。」
「姓呢？」
她又想了很久。這次她搖頭了，但搖頭的幅度很小，帶著一點不甘心的樣子。她低頭看著碎片裡那個方形輪廓，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先叫寧，」林澈說，「姓慢慢想。」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鏡面房間的微光里顯得比平時亮一些。她沒有笑，也沒有點頭，但她把那個字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一塊放了很久的糖。
「寧。」
林澈站起來，帶著她走出記憶房間。蘇鏡還在房間裡待著，她站在矮屏前面，面對那塊新添的碎片，安靜地注視著裡面那封信。林澈沒有打擾她，帶著寧回到了主殿。
他走到主殿中央的時候系統面板忽然彈出了一條新的提示，帶著輕微的震動感：
【帝庭外部投影功能測試完成。宿主可將帝庭規則短暫投射至現實世界小範圍區域。投射範圍：以宿主為中心半徑五米。持續時間：約三分鐘。投射內容：現實區域內的能量規則暫時由帝庭覆蓋。】
【提示：該功能可用於戰鬥中對周圍環境進行短時規則改寫。每日可使用次數：三次。】
林澈把這條信息看了兩遍。帝庭規則投射——在現實世界裡五米範圍內把帝庭的規則覆蓋上去。帝庭里他的規則是絕對的，如果投射到現實世界，意味著在那個五米半徑的圓內，他可以像在帝庭里一樣操控能量、壓制詭異、甚至制定臨時的規則。
他走出帝庭，回到現實世界的廢棄商場負一層。推開配電間的門走到地面上，清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輛聲。他站在商場門口的空地上，試著啟動了外部投影功能。
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膜從他腳下擴散開來，在地面上鋪成一個直徑五米的圓形區域。光膜覆蓋範圍內的路面紋理變得清晰可辨，每一粒砂石的輪廓都在他感知里放大。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帝庭感知從掌心灌入路面——範圍內的地下結構、管道走向、土層密度全部清晰地浮現在意識里，和在帝庭里操作時幾乎沒有區別。
三分鐘後光膜自動消散。林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負一層。這個功能在戰鬥中的價值很大——五米範圍內他能直接改寫規則，如果下次遇到近距離交戰的詭異，他可以把對方拉進自己的規則里打。
他回到帝庭的時候，織正從凹槽里站起來，手從牆壁上收回來。
「有動靜。」織說。
林澈走到他面前：「什麼動靜？」
「東邊那條電纜溝。昨天那個人又出現了。這次他站在檢修口旁邊停了一會兒，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放了一個東西在檢修口的邊緣，就走了。」
「什麼東西？」
織把手掌貼回牆壁上，閉著眼感知了幾秒。然後他睜開眼，把感知到的畫面通過契約印記傳給了林澈。畫面里是一個極小的金屬圓片，比硬幣還小，被放在檢修口邊沿的磚縫裡。圓片表面有一個極細的凸點，朝向電纜溝內部的方向。
「他在放探測器，」林澈說，「對著電纜溝裡面。」
織點頭：「要我過去把它拿回來嗎？」
林澈想了想。那個穿深色西裝的人第二次出現在同一個位置，這次還放了東西。他在監控電纜溝，因為那條溝是林澈感知能延伸到的路線。他在監視林澈的監視路線。
「別碰它，」林澈說，「讓他放。下次他再來的時候你告訴我，我去見他。」
織點了點頭，蹲回凹槽里繼續感知。林澈走到王座前面坐下來，閉上眼把帝庭感知的一小部分保持在電纜溝檢修口的位置。那個金屬圓片安靜地嵌在磚縫裡，凸點朝著溝內，無聲地記錄著經過那條通道的一切能量波動。
他在等那個人第三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