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是被雨聲吵醒的。
他睜眼時,牆外的梆子剛敲過三更。雨點子砸在瓦片上,密得聽不出個兒,檐角的雨水順著竹槽往下瀉,嘩嘩的,像整條河都倒懸在屋頂。這樣的夜裡本不該有人出門,可渡口那盞燈籠卻被人拍得直晃,門板三長兩短,是鎮上喊人撈屍的老規矩。
沈長庚在黑暗裡靜了片刻,等那敲門聲再響一遍。三長兩短,短的那兩下重,長的那三下輕,是更夫老趙的力道,別人學不像。他這才披衣起身,沒點燈。
屋裡比外頭更黑,他卻走得穩當。床頭那張老榆木桌上,竹篙斜靠在牆角,麻繩盤成三圈,一疊黃紙用油布裹著,三枚銅錢壓在黃紙底下。他一樣樣摸過去,先收麻繩,再收黃紙,最後才捏起那三枚銅錢。
銅錢在掌心擱了一瞬。涼的,沾著夜氣,方孔里還帶著他爹磨出的舊痕。這三枚買路錢,等會兒見了屍,得先燒給河神,求它別把魂扣在河底不放。這是他爹教的頭一條規矩,沈長庚做了九年,從沒亂過順序。
他記得他爹頭一回帶他下河,也是個雨夜。那年他十六,瘦得竹篙都撐不穩,站在河灘上直打擺子。他爹把三枚銅錢塞進他手心,手是糙的,熱得發燙,說:「錢是燒給河神的,不是給死人的。死人只認一樣,就是你還記不記得他。錢燒盡了,魂才肯信你,肯跟你走;錢燒不乾淨,你就算把它撈上來,它也會一路跟著你回家,坐在你門檻上,等你再燒一回。」他站在雨里,看那三枚銅錢在火里一點一點發黑,卷著邊,像看著三個人,在他面前慢慢閉上眼。從那以後,這規矩他一天沒敢亂。
他開了門,風裹著雨撲進來,斗笠還沒戴正,半張臉就濕透了。老趙站在檐下,斗笠歪著,臉白得跟紙一樣,手裡的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
「沈師傅,河灘……河灘出事了。」
「幾具?」
「看不真。雨大,霧又濃,我提燈照過去,像是有個東西跪在灘上。」
跪。
沈長庚腳步沒停,心裡卻咯噔一下。撈了這麼多年屍,他見慣了仰著的、趴著的、浮著的,唯獨跪著的少。人淹死在水裡,斷氣前最後掙的,多是往上撲,兩臂張開、五指摳泥,哪還有跪著的道理。跪,說明這人在下水之前,就已經不是個活人了。
他不再多問,把斗笠往頭上一扣,朝河灘走。
霧溪鎮的夜路他是熟的。青石板被雨洗得發亮,兩邊的河岸黑黢黢的,吊腳樓的影子斜壓在水面上,像一排沒蓋嚴的棺材。只有河水在暗處泛著冷光,那光不亮,是反著天上的雲,陰陰的一層。雨斜著打,斗笠邊沿的水連成線,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淌,鞋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個水花。他走得快,老趙提著燈籠跟在後頭,呼哧呼哧地喘,喘到後來,連話都說不成句。
「沈師傅,」老趙壓著嗓子,那聲音抖得厲害,「我喊你之前,先跟里正說了一聲。里正的意思,這種天氣,又是不知來路的屍,能拖到天亮再說……」
「等天亮,屍就漂了。」沈長庚頭也不回。
「里正還說,這幾日鎮上有貴客,那巡警隊的人也在,怕鬧大了不好看……」
沈長庚站住了。他側過臉,雨水順著斗笠邊沿往下滴,只露下半張臉和一道緊繃的下頜線。
「你替我回里正一句話。」他說,「河神不管誰的體面。魂扣在河底,七天不撈,怨氣上來,第一個找的是水邊的人,不是他高門大院的體面。」
老趙不說話了。他知道這行當的規矩,更知道這位沈家小子什麼脾氣。他爹當年也是這麼個人,水裡的事兒,從不肯多等一刻,也從不肯給誰留面子。鎮上人背後說沈家父子是「水鬼托生」,命硬,克親,撈屍卻是一把好手。這些話沈長庚都聽過,從不當回事。
河灘在鎮西,靠著九龍灣最窄的一處。水到那兒拐了個急彎,河底有暗流,一年到頭沒斷過。鎮上的老人都說,九龍灣九條水脈,就數這一條最陰,淹死的人最多,撈上來的也最邪。
沈長庚走到堤上,先站住了腳。
霧不對。
平日這霧是從河面升起來,貼著水皮子往低處漫,漫到蘆葦盪就散了。今夜這霧,卻從河心反著往岸上拱,一團一團的,專往人臉前湊,濕冷得能滲進骨頭裡。他伸手在霧裡虛抓了一把,指縫裡滑過的寒氣,比河水還涼。他想起他爹說過的話,霧肯往岸上爬,是河裡有人,在往陽間遞氣。
他爹還說過,河裡的東西要上來了,頭一樁就是霧。霧替它探路,替它找陽間那一口氣。人在霧裡走,最怕的是回頭,因為你一回頭,看見的就不一定還是河灘,可能是另一張臉,貼在你後腦勺上。所以過河灘,只往前走,不回頭。
他解下褡褳,把竹篙橫在胸前,一步一步下了堤。
灘頭的水很淺,腳踩下去,淤泥能沒過腳背,每走一步,都像有什麼在底下拽著他的鞋底。他先看那屍。
是個男人。穿一件灰布短褐,跪在淺水裡,膝蓋陷進淤泥,上身挺得筆直,面朝西北。雨這麼大,那屍身卻幹得離奇,衣服上連個水漬都沒有,頭髮絲也是乾的,像剛從誰的墳里爬出來,壓根沒經過這場雨。
沈長庚蹲下來,離他三步遠,不敢再近。他借著老趙提過來的燈籠光,先看那人的手。
十指併攏,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根指頭,都少了一截,斷口整整齊齊,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咬去。
他後槽牙有點發酸。
「老趙,把燈舉高。」
燈舉起來了。光掃過去,沈長庚看見那屍的脖子上,掛著一串東西,銅錢,用紅繩串著,七枚。紅繩浸過水本該死沉,那串銅錢卻懸在鎖骨上方,紋絲不動,像是有什麼在底下托著。
沈長庚認得這東西。鎮物。
他爹留下的話不多,其中有一句,他記得最清楚:河裡的屍,手裡攥錢,是問路的;脖子上掛錢,是壓魂的。前者求你送他一程,後者,是有人怕他上來。
眼下這具,脖子上的銅錢串,七枚,配紅繩。紅繩壓魂,是江南一帶最凶的鎮法,專鎮屍裡頭沒走乾淨的東西。
這兩句話,他爹當年刻在他心上。有一回他問,脖子上掛錢的屍,為什麼不直接燒了,一了百了。他爹說,壓魂的東西,燒不得,也摘不得。那七枚錢是有人下了死手鎮住的,你動了它,鎮不住的東西就順著你的手爬上來。他爹還說,往後見著脖子上掛錢的屍,先退三步,看它錢是幾枚,紅繩是新的舊的。數不對,轉身就走。他當時不懂,後來才明白,這話是拿命換來的。
他心沉了下去。
按規矩,見屍先燒買路錢,再問一句肯不肯上岸。沈長庚掏出黃紙,點著。雨大,火苗子直打卷,他用手攏著,好容易點著了。三枚銅錢一枚一枚丟進火里,銅錢遇火不響,只在黃紙的灰燼里慢慢發黑。
他低聲問:「你肯不肯跟我上岸?」
沒人應他。
可那具跪著的屍,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跪得那麼直,晃起來卻不倒,像有根線從頭頂一直牽到河底。
沈長庚站起身,剛要上前,忽然聽見水裡一陣響。極輕,像是有人在他身後,把什麼東西從淤泥里拔了出來。
他猛地回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雨,只有霧。
老趙的臉已經青了,燈抖得厲害:「沈、沈師傅,要不……回吧。」
沈長庚沒答他。他重新看向河灘深處。
霧,裂開了一道口子。
先是一隻手。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手從霧裡伸出來,都不動,都併攏在膝前。他數著,一、二、三……六道影子,跪在更深的灘涂里,跟他眼前這具一模一樣,挺著背,面朝同一個方向。
七具。
沈長庚站在雨里,一動不動。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喉頭滾了一下,聲音很乾:
「老趙,回去。天一亮,把鎮口的人都叫來,一個都不許到灘上來。」
老趙如蒙大赦,提著燈跌跌撞撞往堤上爬。爬到一半,又回頭喊他:
「沈師傅,你……你不走?」
「我不走。」沈長庚說,「我守著。這七個人,還沒問完。」
燈籠的光遠了,最後一點黃也滅在霧裡。河灘上只剩沈長庚一個人,面對著七個跪在雨里、卻渾身乾爽的死人。
雨還在下。那七具屍身上,一滴水也落不上。
他忽然覺得手腕發燙。低頭看,是那道從食指爬到手腕的暗紅疤痕,燙得厲害,像有人拿火在皮肉底下燒。這道疤跟了他二十年,從沒像今夜這樣熱過。
沈長庚慢慢抬起頭。
七具屍面朝的那個方向,是西北。是九龍灣拐過鎮西的深水段,也是他爹三年前,落水再沒能上來的那片水域。
他攥緊了竹篙,指節發白。
「你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蓋過去,「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