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目錄頁> 第2章 七星葬

第2章 七星葬

2026-09-18 08:48:30 作者: sun愛喝酸奶

  雨是天亮前停的。

  沈長庚在河灘上守了一夜,沒合眼。他坐在堤上那棵老柳樹底下,竹篙橫放在膝頭,眼睛盯著灘上那七道跪影,一刻沒挪。夜裡霧最濃的時候,他幾乎看不清七具屍,只能憑記憶里的方位,一具一具在心裡標著:最近的一具離他三步,其餘的六具,兩兩之間隔得極勻,像有人拿尺子量過。

  天光從河對岸一點點透出來,是那種灰青色的亮,照得水面發白。霧還沒散,貼著灘頭浮著,可七具屍的影子已經看得清了。沈長庚數了一遍,還是七具,一具不少,一具不多。跪著的姿勢和昨夜一模一樣,分毫沒動。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蹲了一夜,兩條腿早麻了,站起來時膝蓋骨咔咔響。他扶著柳樹,往堤上走了幾步,朝鎮子的方向望。

  遠遠地,一溜火把和人聲正朝河灘這邊過來。

  來的人不少。打頭的是更夫老趙,後頭跟著里正劉老爺,再後頭是幾個巡警隊的,穿著黑布制服,肩上挎著短棍。最後面烏泱泱跟著一群鎮民,男人居多,也有幾個膽大的婦人和半大孩子,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睛卻往河灘上瞟。

  巡警隊裡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沈長庚認識。趙鐵柱,他光屁股一起長大的髮小,如今是鎮上巡警隊的隊長,黑臉膛,方下巴,走起路來腰板挺得筆直。

  沈長庚朝他們迎上去,先攔在了堤口。

  「都別下去。」他說,「灘上那七個,不是尋常屍。」

  趙鐵柱幾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探著脖子朝河灘看。天還沒全亮,他看不清,只看見霧裡跪著幾個人影,眉頭先擰了起來。

  「長庚,你這鬧的是哪一出?」趙鐵柱壓著嗓子,「我天不亮就被老趙拍門拍起來,說河灘上出了七具屍,還跪著。他娘的,這河我天天巡,昨兒白天還好好的。」

  「昨晚子時後上來的。」沈長庚說,「來路不明,我一個沒動,等你和里正來了再說話。」

  里正劉老爺被人攙著,慢騰騰地走上來。五十來歲的人,胖,臉上油光光的,大清早趕了這麼一段路,喘得厲害。他抻著脖子朝河灘望了一眼,臉色就不大好看。

  「沈師傅,」劉老爺開口,官腔端得足,「我昨夜聽老趙說了,你這孩子,怎麼不讓人先把屍蓋上?就這麼擺著,成何體統。如今鎮上來了貴客,鬧出這等事,傳出去……」

  「蓋不得。」沈長庚打斷他,「這七個人,跪的是個陣。誰碰了方位,誰沾因果。」

  劉老爺的臉色又沉了幾分,正要發作,趙鐵柱先插了嘴:

  「什麼陣不陣的,死人還能自己跪著不成?多半是哪伙水匪做的局,把屍擺這兒嚇人。我先下去看看,別在這兒打啞謎。」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

  他說著就要下堤,沈長庚橫臂一攔。

  「鐵柱。」沈長庚盯著他,一字一句,「你下去,我不攔。但你得先應我一件事,到了灘上,別碰那七個人身上的任何一樣東西,尤其是脖子上的銅錢串。」

  趙鐵柱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行,聽你的。我趙鐵柱天不怕地不怕,還怕幾個死人?」

  他說完,抬腳下了堤。沈長庚跟在他身後。劉老爺和鎮民們沒敢下來,都擠在堤上,探頭探腦地看。

  灘上的霧,在有人靠近的時候,忽然散開了一線。趙鐵柱下到灘頭,腳下淤泥一陷,他罵了一句,站穩了身子,這才看清第一具屍。

  那屍跪在淺水裡,灰布短褐,十指斷口整齊,脖子上紅繩銅錢串懸著。趙鐵柱的臉白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滾,到底沒出聲。他繞著那屍轉了小半圈,又朝灘涂深處看。

  六具屍跪在更遠的淺灘上,擺成一個他看不太懂的形狀。

  「這……」趙鐵柱的聲音有點發乾,「怎麼七個人,全跪著?還都一個姿勢?」

  「看方位。」沈長庚走到他身邊,伸手朝那六具屍指過去,「從你腳下這具起,往深處數。你看他們兩兩之間的距離,再把這七個人的位置連起來。」

  趙鐵柱眯起眼,順著他的手指看。天已經亮了大半,霧又薄了幾分,七具屍的位置清清楚楚。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倒抽一口涼氣。

  「像個勺子。」

  「是北斗七星。」沈長庚說,「擺成勺子的北斗七星。」

  趙鐵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沈長庚蹲下身,撿了根枯枝,在腳邊的濕泥上畫了起來。先畫七個點,再連線,勾出一個勺子的形狀,勺柄朝上,勺口朝下。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這是斗身。」他一邊畫一邊說,「玉衡、開陽、搖光,這是斗柄。七具屍,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排的,一具不差。這叫七星葬。」

  「七星葬?」趙鐵柱皺著眉,「聽都沒聽過。」

  「道門裡的說法,人橫死,怨氣不散,有時要用七星方位把魂鎮住,或是把魂送走。擺對了,是超度的局;擺錯了……」

  沈長庚沒往下說。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最遠處那具屍上。

  「擺錯了會怎樣?」趙鐵柱追問。

  「七星本是引魂上天罡的。」沈長庚說,「可眼下這七個人,都是跪著的。跪,是給人磕頭的姿勢。七個人跪成北斗,是有人拿七條命,拜一個東西。」

  趙鐵柱的臉徹底青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泥水濺起來,濺濕了褲腿。

  「你別他娘的嚇唬我。」他強撐著,「這要真是什麼……什麼邪術,那更得報官,讓上頭派人來查。」

  「查?」沈長庚轉頭看他,「你查什麼?你連他們的死因都驗不出來。」

  「驗屍是仵作的事,不是我的事。」趙鐵柱梗著脖子,「我的事,是把這案子報上去。七個無名屍,往縣裡一報,卷宗一立,該怎麼查怎麼查。你呢,你是撈屍的,把屍撈上來,就齊活了。剩下的事,別管。」

  沈長庚沒接話。他走到最近那具屍跟前,蹲下,盯著那串紅繩銅錢看。

  天光下,銅錢看得比夜裡清楚。七枚銅錢,外圓內方,串在紅繩上,紅繩已經有些發暗,是陳年的血浸過的顏色。他湊近了看那銅錢上的字。

  「鐵柱,你過來看這個。」

  趙鐵柱不情願地湊過去,也蹲了下來。

  「看什麼?」

  「銅錢上的字。」沈長庚說,「這七枚,都是『咸豐通寶』。可你仔細看,這銅錢的包漿不對。」

  趙鐵柱歪著頭看。他不懂什麼包漿,只覺得那銅錢黃里透黑,看著就瘮人。

  「哪不對?」

  「鎮物用的錢,得是開過光的『陽錢』,銅色正,邊口圓潤。可這幾枚,」沈長庚用枯枝輕輕撥了撥其中一枚,「銅色發暗,方孔邊上有土沁。這是從墳里刨出來的『陰錢』,陪葬用的。」

  趙鐵柱的臉色又是一變。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墳里的銅錢,串了紅繩,掛在這些死人脖子上?」

  「不只是掛。」沈長庚說,「按規矩,壓魂的鎮物,銅錢串得是七枚『陽錢』,一枚代表一重天,把魂往上引。現在換成『陰錢』,陰陽倒置。這哪是鎮魂,這是在養魂。有人故意把鎮物調了包,拿這七具屍,餵水底下的什麼東西。」

  趙鐵柱半天沒說話。他盯著那串銅錢,只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順著他的背往上爬。

  「所以這案子,」他咽了口唾沫,「不能草草結案?」

  「不能。」沈長庚說,「這七個人是怎麼死的,誰把他們擺成七星,又為什麼朝西北跪著,都得查清楚。你往縣裡報,可以,但屍不能動。動了方位,誰動誰倒霉。」

  「放屁!」趙鐵柱忽然拔高了嗓門,「老子不信這些。什麼陰錢陽錢,什麼北斗七星,全是你們沈家祖傳的那套鬼話。人死了就是死了,屍體就是屍體,哪有那麼多講究!」

  他這一嗓子,把堤上的鎮民都嚇了一跳。劉老爺在堤上探出頭來,喊:

  「鐵柱!沈師傅!到底怎麼說?這屍,是撈還是不撈?」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朝堤上喊回去:「劉老爺,我這就安排人把屍抬回義莊,等縣裡仵作來驗。沈長庚……」

  他轉向沈長庚,聲音壓低了幾分,眼裡卻帶著火:「你是撈屍的,我給你個面子,讓你先說說,這七個人該怎麼個撈法。可有一條,驗完屍,案子歸我,你回家睡你的覺,別摻和。」

  沈長庚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沒動氣。他知道趙鐵柱人不壞,只是不信這些。信了這行,很多事就再也不是能拿巡警隊的規矩兜住的了。

  「撈法只有一條。」沈長庚平靜地說,「從斗柄開始,搖光、開陽、玉衡,一具一具往回撈,最後才是斗身的天樞。順序不能亂。亂了,七星局就散了,魂會壓不住。」


  趙鐵柱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沒再頂撞。他回頭朝堤上招了招手:「下來四個人,聽沈師傅的,他怎麼指,你們怎麼抬。旁的人,都不許靠近。」

  堤上靜了一瞬,才有幾個壯丁硬著頭皮下來,一個個臉色發白,腳步發虛。

  沈長庚也不多言,領著那幾個人,先朝最遠處、也是斗柄最末端的搖光位那具屍走去。

  天已經大亮了。霧卻還沒有散盡,反而像比夜裡更濃了,一團一團地往灘上漫。沈長庚走到第七具屍跟前,忽然停住了腳。

  這具屍,和其餘六具一樣,跪著,面朝西北。可他看清了這具屍的臉。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眉眼間還帶著沒褪淨的稚氣。臉上沒有一絲痛苦,嘴角甚至微微上翹,像在笑。那笑安安靜靜的,在這片灰濛濛的灘涂上,顯得格外扎眼。

  沈長庚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沈師傅?」身後的壯丁小聲催他。

  他回過神,聲音很輕:「先別動。這具,我親自來。」

  他解下腰間的麻繩,在掌心纏了兩圈,走到那屍身後。正要把繩子套上去,手腕上那道暗紅疤痕,忽然又燙了起來。

  這回燙得厲害,像有塊燒紅的鐵,正貼著他的皮肉往下按。他額角滲出了汗,卻咬著牙沒吭聲。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具跪著的屍,朝更遠處的河面望去。

  七具屍面朝的方向,是西北。是九龍灣拐過鎮西的深水段,水流最急,河底最陰,也是他爹三年前,落水之後,再沒能上來的那片水域。

  那燙意順著他的手腕,一路往上,鑽進了他的胳膊,最後停在了心口,不熱了,反而變得冰涼。

  沈長庚慢慢直起身。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冷:

  「撈吧。從這具開始。」

  可他心裡清楚,這七個人,是衝著沈家來的。衝著三年前那樁沒人敢再提的舊事來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