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有撈屍的規矩。
沈長庚從十六歲下河,跟了他爹六年,又自己獨干三年,撈過的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今天這樣,一撈就是七具,還按北斗方位跪在灘上,他是頭一遭。
他沒急著動手,先讓那四個壯丁退到十步開外,自己走到第七具屍跟前,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身後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趙鐵柱在堤上喊:「沈長庚,你他娘的給個死人下跪做什麼!」
沈長庚沒理他。他朝那具跪著的屍,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額頭抵進冰涼的淤泥里,又抬起來。
「撈屍先賠罪。」他低聲說,像是對那屍說,又像是對河說,「驚擾了你,是我的罪過。我帶你上岸,替你找家。你要是有冤,別衝著他們,衝著我。」
說完,他解下腰間的麻繩,抖開。麻繩是浸過桐油的,顏色發黑,入水不沉。他先把繩子在屍的腋下穿過,打了個結,那結打得刁鑽,是個「活扣」,繩頭捏在他自己手裡。他爹教過他,撈屍的繩子,結要活,扣要自己攥著,萬一屍在河裡起了性,一鬆手就能脫身;可扣鬆了,屍又會沉回去。
四個壯丁遠遠看著,一個個臉色發白,誰也不敢上前。
「過來搭把手。」沈長庚說,「一人一邊,架住他的胳膊。記住了,出水的時候,臉得朝下,不能朝岸。」
「為啥?」一個壯丁抖著嗓子問。
「死人在水裡泡久了,臉朝上,會把岸上人的魂看進去。臉朝下,送他走,不看你們。」
四個壯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蹭著過來。沈長庚把繩頭在自己手腕上繞了兩圈,拇指壓住結扣,才低喝一聲:「起。」
第七具屍被緩緩抬離了淤泥。那屍跪得太久,膝蓋從泥里拔出來時,發出「啵」的一聲悶響,像拔開了一個塞子。屍身離了水,那股子濕冷氣一下散開,四個壯丁同時打了個寒顫。
沈長庚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繩,一步一步往岸上退。那屍被架著,臉朝下,兩條胳膊軟塌塌地垂著,頭髮絲還纏著幾根水草。
天光打下來,沈長庚忽然看清了那屍的後頸。
後頸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洞。圓圓的,邊緣發黑,像被燒紅的鐵釺子戳進去過。那洞不大,也就銅錢眼那麼粗,可從洞裡,正滲出一線極細的黑水,順著頸子往下流。
沈長庚腳步一頓。
「先放下。」他說。
四個壯丁如蒙大赦,把屍往岸上草蓆上一放,退出去老遠。沈長庚走過去,蹲下,盯著那個洞看。他伸手,沒敢碰,只虛虛地停在半寸之外。
洞裡滲出的黑水,聞著沒有腥味,反而有一絲極淡的香,像燒過頭的線香。
他皺緊了眉。
「鐵柱。」他朝堤上喊。
趙鐵柱不情不願地下來,走到他身邊,也看見了那個洞。
「這什麼東西?槍傷?」
「槍傷沒這么小的。」沈長庚說,「這是針眼。有人在他死後,用一根燒紅的長針,從後頸戳進去。」
趙鐵柱的臉色變了變:「戳進去做什麼?」
「放血,放氣。」沈長庚說,「人橫死,血和氣會淤在脖子裡。有人把他的血放乾淨,再灌進別的東西,才把屍體擺成這個姿勢,讓他跪著,不爛,不倒。」
趙鐵柱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沈長庚不再理他,慢慢伸出手,把屍的手輕輕翻過來。
問屍。
這是他爹傳給他的第二樣本事。撈屍人下河,不光要把屍撈上來,還得從屍體身上,問出這人是打哪兒來的,怎麼死的,為什麼死。普通人問屍,是看,看衣物,看傷口,看指甲縫裡的泥。沈長庚問屍,多一樣,是摸。
他爹說過,人死之後,皮肉里還存著最後一口熱氣,那口氣里,藏著死人沒說完的話。摸對了地方,能「聽」見一點。
沈長庚把掌心覆在那屍冰涼的手背上,閉上了眼。
起初什麼都沒有,只有雨後的風,和遠處河水的響。
漸漸地,他掌心裡那點涼意變了,變成了一種濕,像是把手伸進了很冷很冷的水裡。緊接著,有畫面,極碎,一閃而過。
他看見一雙手。
一雙女人的手,指甲很長,塗著暗紅的蔻丹,正慢慢解開一截紅繩。那紅繩上串著銅錢,七枚,銅錢在昏暗的光里晃。
他看見一口缸。黑漆漆的,缸口蒙著一層什麼東西。
他看見水。無邊無際的水,黑得發綠,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浮,白花花的,像一片一片的魚鱗,又像人翻出來的眼白。
最後,他聽見一個聲音。那聲音極遠,是個男人的聲音,含含糊糊,像在水底下說話:
「別……回來……」
沈長庚猛地睜開眼。
他的手已經從屍的手背上彈開了,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他喘了幾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透了,冷汗一層壓著一層。掌心還留著一股子黏膩,他低頭看,手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屍手背上,多了幾道他剛才按出來的指印。
「問出什麼了?」趙鐵柱湊過來,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怎麼,這屍跟你說話了?」
沈長庚沒接話。他盯著那屍的臉,腦子裡還是那幾句:女人的手,紅繩,黑缸,水底浮上來的白東西,還有那句「別回來」。
問錯了。
他想問這人是哪裡來的,怎麼死的。可渡陰體給他看的,全是他沒問的東西。像那屍的魂不在這兒,只留了一截沒頭沒尾的舊記憶,誰碰,誰就沾上一段。他爹管這叫「問屍不靈,鬼話連篇」,是屍體在胡扯,還是他在胡想,分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冷壓下去,重新看那屍的腳。
這一看,他定了定神。
「鐵柱,你過來,看他的腳。」
趙鐵柱狐疑地湊過來。沈長庚指了指那屍的腳底板。
「本地人打小走青石板,腳底板前掌後跟都是厚繭,紋路都磨平了。你看他這腳,繭薄,腳心還有褶子。這是常年赤腳踩泥地、踩船板的人,繭都在腳趾縫裡。船工,或者縴夫,絕不是霧溪鎮的人。」
他又去翻那屍的衣襟,翻開一角,露出裡頭的襯布。
「再看這料子。霧溪鎮織的是土布,經緯粗,漿洗得發硬。他穿的這料子,細,軟,是杭綢下腳料拼的。雖然舊,可底子是好的。這人打外地來,多半是運河上討生活的。」
趙鐵柱皺著眉,將信將疑:「就憑一雙腳、一塊布,你就斷定他不是本地人?」
「還有牙。」沈長庚說,「你掰開他的嘴看看,後槽牙磨得厲害,是常年嚼鹹菜、硬餅子嚼出來的。霧溪鎮水多魚多,本地人牙口沒這麼糟。他是北邊來的,口糧硬。」
趙鐵柱沒敢去掰死人的嘴,只咽了口唾沫:「行,你說是就是。那這七個人,全是外地的?」
沈長庚沒答。他站起身,朝灘上另外六具屍望了一眼。天已經徹底亮了,霧淡了不少,六道跪影在淺灘里清晰可見,像六個沒刻名字的牌位。
「去,把他們都撈上來。」他說,「按斗柄,一具一具來,還照剛才的法子。臉朝下,先賠罪,再起屍。」
四個壯丁臉都綠了,可到底還是硬著頭皮下去了。
沈長庚沒跟他們一起。他走到第一具屍跟前,就是昨夜離他三步遠、最近的那一具。這具屍的銅錢,他昨夜沒顧得上細看。
他蹲下來,先看那串紅繩銅錢。
七枚銅錢,還是七枚。紅繩發暗,銅錢黃里透黑。他伸手,用兩根指頭,極輕地捏起了其中一枚。
就在指尖觸到那銅錢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銅錢的觸感,他認得。
溫的。
溫吞吞的,像剛從人的懷裡掏出來。而那股子溫,從指尖一路爬上來,直鑽進他胸口,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半夜摸進他爹的房裡,從枕頭底下掏出過一枚銅錢。
那枚銅錢,也是這個溫度。也是這個重量。也是這個方孔邊緣磨出的、圓潤得恰到好處的手感。
他爹不許他碰那枚錢。每次他發現,他爹就從他手裡把銅錢收走,塞回枕頭底下,說:「這錢你花不得,我也花不得,它是別人寄在咱家的一條命。」
沈長庚盯著手裡這枚銅錢,指節慢慢收緊。
他猛地翻過那枚銅錢,去看背面。
背面光禿禿的,只刻著一個他看不懂的記號,幾道彎彎曲曲的刻痕,像水,又像一條盤起來的蛇。
可沈長庚認得這個記號。
他認得。
因為在他爹那本從不許他看的手抄筆記里,每一頁的邊角上,都畫著和這一模一樣的記號。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具跪了整整一夜的屍,又看著灘上正在一具一具被抬上來的六具屍。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雨後的腥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埋在地下的鼓。
「你們……」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到底是誰?」
沒人回答他。可那具屍脖子上的紅繩,忽然無風自動,七枚銅錢「叮」地一聲,撞在一起。
沈長庚的手,按上了自己右手手腕那道暗紅色的疤。
那道疤,燙得他幾乎握不住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