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頭的喧嚷很快又散了下去。
所謂縣裡的電報,不過是鎮上米行的王掌柜托人從城裡帶回來的,說縣署這兩日要派人下來查「河道浮屍」的案子,讓里正早做準備。幾個閒漢圍著送信的聽了個新鮮,七嘴八舌議論了一通,又各回各家了。
日頭偏得更低,把整條青石板街染成暗金色。沈長庚還站在老陳頭的攤子前,一步沒挪。
「陳叔。」他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天快黑了。今晚,我要給這七個人招魂。」
老陳頭猛地抬起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你瘋了?」他壓低嗓子,像是怕被誰聽見,「七星借命的局,你還要去招魂?那七個人的魂,早讓人釘在局裡了。你招,招回來的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沒數?」
「招回來的是什麼,總得招了才知道。」沈長庚說,「人死了,魂不歸,成了孤魂野鬼,連個投胎的路都找不到。我幹這行,見不得這個。」
老陳頭張了張嘴,想罵,又罵不出口。他盯著沈長庚看了好半天,最後重重嘆了口氣,像是認了命。
「你跟你爹,一個德行。」他喃喃道,「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長庚沒說話。他知道老陳頭這是鬆口了。
果然,老陳頭沉默了一陣,壓低聲音,一句一句說給他聽:
「招魂有招魂的規矩。尋常招魂,得知道死人的名諱、生辰、籍貫,一樣都不能錯。叫錯了名,魂聽不見,白費力氣。可這七個人,你連他們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名諱這關,就過不去。」
沈長庚問:「那怎麼辦?」
「退一步,用『問路』的法子。」老陳頭說,「拿他們身上的銅錢串當引子。銅錢是貼身的東西,沾過他們的氣血,比名字還靈。你燒香,請香引路,把七串銅錢擺成北斗,各點一支白蠟。哪支蠟先滅,哪個魂先應你。可有一條……」
老陳頭頓了頓,神色鄭重:「這七個人的魂,是被人硬生生從身子裡抽走的,多半已經支離破碎。你招回來的,可能是一縷殘魂,也可能是什麼髒東西,借著你的香火鑽上來。到時候,你分得清哪個是真魂,哪個是邪祟?」
沈長庚沉默了一瞬。
「分不清,也得招。」他說。
老陳頭氣得直跺腳,從馬紮上站起來,又坐下去,來回折騰了好幾回。末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東西,黃紙包著,遞到沈長庚手裡。
「拿去。」他說,「老黃紙,七張,是我以前給人做法事剩下的。你在義莊裡,面朝西北,點七支白蠟,擺成北斗,把七串銅錢各壓在一張黃紙上。子時一到,先焚香,香頭沖西,你面北背南,跪在燭陣外頭,念三遍『魂兮歸來,勿滯他鄉』。」
沈長庚接過那包黃紙,收進懷裡。
「念完三遍之後呢?」
「之後就看你自己的命。」老陳頭別過臉去,望著橋下越來越暗的河水,「你爹當年,也這麼招過。招到第三遍,出事了。出什麼事,他誰也沒說。」
沈長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沒再問。朝老陳頭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小庚子。」老陳頭在背後喊住他。
沈長庚停住腳。
「帶上這個。」老陳頭又摸出一根短香,塞進他手裡。那香顏色發黑,聞著有一股子沉沉的藥味,「這是醒神香。萬一你招魂招到一半,覺得心裡發慌,喘不上氣,就點著它,湊到鼻子底下聞。它能把你從鬼門關前頭拉回來。」
沈長庚把短香也收好了。
「多謝陳叔。」
「別謝我。」老陳頭擺擺手,聲音低了下去,「你爹那會兒,我要是早點把這香給他,興許……」
他沒往下說。
沈長庚等了一會兒,老陳頭終究沒有再開口。他轉身,走進漸濃的暮色里。
入夜後,沈長庚獨自去了義莊。
義莊在鎮子東頭,背靠一片亂葬崗,白天就陰森,夜裡更沒人敢近。看守義莊的老啞巴早就睡了,沈長庚也沒驚動他,翻牆進去,拿鑰匙開了柴房的門。
七具屍還躺在草蓆上,頭東腳西,臉朝牆。
沈長庚把門掩上,點了盞油燈,放在牆角。昏黃的光在柴房裡晃,七具屍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黢黢的,一個挨著一個。
他先淨了手,再按老陳頭教的,把七串銅錢從七具屍脖子上解下來。每解一串,他就朝那屍磕一個頭,嘴裡念叨一句「得罪」。七串銅錢解完,在面前的空地上,擺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
七張黃紙,壓在銅錢串底下。七支白蠟,點在黃紙後頭。
一切備好,已是亥時三刻。
他不敢先點香。老陳頭交代過,子時一到,陰陽交割,鬼門才開一條縫,招魂才應得動。他便盤膝坐在燭陣外,面北背南,閉著眼,等。
柴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七支白蠟的火苗紋絲不動,七串銅錢壓在黃紙上,像七隻沒睜開的眼。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更夫的梆子聲,從極遠處傳過來,一下,一下,隔著雨後濕涼的夜氣,正是子時。
沈長庚睜開眼,把三炷香插進香爐,就著油燈的火點著了。香火細細的,三縷青煙筆直往上走,走了半尺,忽然齊齊一歪,朝西面飄去。
他閉上眼,開始念。
「魂兮歸來,勿滯他鄉。」
第一遍,柴房裡靜得可怕,只有他的聲音在四壁間撞來撞去。
「魂兮歸來,勿滯他鄉。」
第二遍,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七支白蠟的燭光,忽然齊齊暗了下去,像是有什麼人,在同一個瞬間,朝這七點火光吹了一口氣。
「魂兮歸來,勿滯他鄉。」
第三遍。
沈長庚念完最後一個字,柴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緊了。他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他睜開眼。
七支白蠟,滅了三支。
滅的,是斗柄上的三支:玉衡、開陽、搖光。
沈長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盯著那三支熄滅的白蠟,盯了半晌,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極輕,極遠,像隔著很深很深的水。
「冷……」
是個男人的聲音。就在那滅了的搖光位,在那具帶笑的年輕男屍上方,模模糊糊地響起來。
沈長庚猛地回頭,去看那具屍。
屍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可那聲音沒停,斷斷續續地,一聲接一聲:
「冷……水……黑……」
沈長庚屏住呼吸。他知道,這是渡陰體在作祟。他能聽見死人的話了。這本事,他自小就隱隱帶著,卻從來沒人教過他怎麼用。他爹當年,也只含糊提過一兩回。
「你是誰?」他壓低聲音,問那團空氣,「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
那聲音停了一瞬,接著,像是受了什麼驚嚇,忽然尖利起來:
「別……別過來……那東西……在水裡……快跑……快跑啊!」
沈長庚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聽出這聲音里的恐懼,是臨死前最後那口氣里的恐懼,被抽出來,卡在喉嚨里,至今沒能散。
「什麼在水裡?」他追問,「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這一次,那聲音沒有再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輕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哭聲從七支白蠟之間飄出來,忽左忽右,忽近忽遠,像有好幾個女人,同時在這間柴房裡低聲啜泣。
沈長庚的頭皮一陣發麻。
他忽然想起,老陳頭說過,這局上半是「借」,下半是「養」。七條命是拿來填水底那個東西的窟窿的。那水底的東西,借了七個人的命,可這七個人的魂,卻還在這間柴房裡,被困在七星陣里,走不脫,散不盡。
他剛要再開口,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那股子悶,來得又急又狠,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黑暗裡伸出來,死死按住了他的咽喉。他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黑,那七支白蠟的燭光,在他眼裡糊成了一片。
他想伸手去點老陳頭給的那根醒神香,可手抖得厲害,連香都捏不穩。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了起來。
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怨:
「你說幫我……」
「為何……逃了?」
沈長庚渾身一震。
他猛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還坐在柴房的地上,七支白蠟亮得好好的,一支也沒滅。香爐里的三炷香,只燃了不到一指。
他低頭一看,老陳頭給的那根醒神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點著了,捏在他手裡,細細一縷青煙正往他鼻子裡鑽。那香只剩了半截,像是趁他迷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替他點上的。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發慌。
天還沒亮。剛才那一幕,像一場夢,又像一場招魂招來的東西,借他的身子,給他看了一場別人的死。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掌心。
掌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枚銅錢。
那銅錢,方孔朝上,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他借著燭光湊近了看,一字一字,看得清清楚楚: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沈長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