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他還在義莊的柴房裡,坐在七具屍和七支白蠟中間。掌心那枚銅錢,被他攥得發燙,又涼下去,又發燙,像有脈搏,一跳一跳的,貼著他的皮肉不肯放。
他反反覆覆看那行字。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八個字,刻得極淺,若不是湊到燭光底下,幾乎看不出來。字的筆畫裡還嵌著些發黑的鏽,沈長庚用指甲摳了摳,摳不動,那鏽像是長在銅裡頭的,從銅錢鑄出來的那天起,就刻在裡頭了。
他把銅錢翻過來。
正面光禿禿的,沒有年號,沒有通寶,什麼都沒有。一枚沒有面目的錢。方孔倒是正的,邊緣磨得溜圓,和他記憶里父親枕下那枚錢的手感,一模一樣。
沈長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站起身,把柴房裡的東西收拾乾淨。七串銅錢重新串回七具屍的脖子上,七支白蠟一支一支吹滅,黃紙收了,香爐端回原處。那七具屍還躺著,頭東腳西,臉朝牆,好像這一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沈長庚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起了。他耳朵里還殘著那句話:「你說幫我,為何逃了?」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他認不出是誰。
他翻牆出了義莊,天已經大亮。晨霧貼著亂葬崗的墳頭往鎮子裡漫,沈長庚裹著一身潮氣,往橋頭走。
老陳頭的攤子剛支起來,正蹲在地上生爐子,拿蒲扇一下一下扇著,青煙騰騰地往上冒。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
「一夜沒睡吧?」老陳頭說,「瞧你這臉色,跟從墳里剛爬出來似的。」
沈長庚沒接這話,走到攤前,把掌心那枚銅錢「啪」地拍在方桌上。
銅錢打著旋,好半天才停住。方孔朝上,那八個字朝著天。
老陳頭的蒲扇停住了。
他盯著那枚銅錢,久久沒動。半晌,他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把銅錢拈起來,湊到眼前,借著晨光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他手抖了起來,越抖越厲害,最後「噹啷」一聲,銅錢落回桌上。
「你……你招魂的時候,出事了?」
「出事了。」沈長庚說,「我聽見他們說話了。有個男的,喊冷,喊水,喊快跑。還有個女的,問我,說『你說幫我,為何逃了』。」
老陳頭的臉色,在那一刻白得嚇人。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跟被鬼壓了身一樣,喘不上氣。等緩過來,掌心裡就多了這枚錢。」
老陳頭一屁股坐回馬紮上,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小庚子,你攤上大事了。」
沈長庚在他對面坐下,沒說話,等他下文。
老陳頭摸出菸袋,點了三回火才點著。吸了一口,煙從他嘴裡吐出來,混進晨霧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你知道這錢,叫什麼嗎?」老陳頭問。
沈長庚搖頭。
「業債錢。」老陳頭說,「也叫『欠命錢』。這世上,人欠了債,得還。鬼欠了債,也得還。可鬼拿什麼還?拿執念。一個人的執念沒解,他就投不了胎,走不了,成了孤魂野鬼,天天在陽間打轉。這股子怨,積得久了,就成了一筆債。」
他頓了頓,用菸袋指了指桌上那枚銅錢。
「這錢,就是那筆債的憑據。誰沾上了,誰就背上了。你招魂,把那七個孤魂的執念勾出來了。你沒能當場送他們走,他們的怨,就落在了你頭上。這錢,是他們給你的欠條。」
沈長庚盯著那枚銅錢,喉頭動了動。
「那我還了他們,這錢就能消?」
「能消。」老陳頭說,「可怎麼還,什麼時候還,你自己說了不算。這錢上沒寫名,沒寫數,可它認主。它既到了你手上,你就得替他們把這筆債,一筆一筆還清。還清之前,它會跟著你,催你,逼你,就像昨夜那女人問你,為什麼逃。」
老陳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冒上來的:「我年輕時,見過一個同行,也沾過這麼一枚錢。那鬼生前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半道上被人劫了貨,人給沉了塘,屍首泡了半月才被人撈起來。那同行背了債,頭一件事,是查清那貨郎姓甚名誰、家在哪、家裡還剩下誰;第二件,是尋著當年劫他的那伙人,把公道討回來;第三件,是把那貨郎的屍首,重新入土。三件事,一件都躲不得。三件事辦完,屍首入土那天,他手裡那枚錢上的黑鏽,自己褪了一層。這,才叫還清一筆。」
沈長庚沉默了很久。
「我爹那會兒,是不是也沾過這錢?」他忽然問。
老陳頭的身子一僵,菸袋停在嘴邊,沒吸。
這一次,他沒有再躲。
「沾過。」他啞著嗓子說,「你爹,也招過魂,也得了這麼一枚業債錢。後來他滿鎮子地跑,滿河灣地找,就為了還那筆債。再後來……」
老陳頭沒往下說,只把頭埋得更低。
「再後來,他就落水了。」沈長庚替他說完。
老陳頭沒應聲。晨風吹過,吹得他鬢角的白髮一顫一顫的。過了很久,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沈長庚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把憋了一夜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有些東西,躲了三年,到底是躲不掉了。
他爹那會兒,是不是也攥著這麼一枚錢,滿鎮子地跑,滿河灣地找,最後一步步走到水邊去,再沒回來。沈長庚忽然覺得,胸口那枚錢,涼得像是把他爹三年前的那一枚,也一併貼了過來。他伸手按住胸口,隔著衣裳,把那枚錢往肉里壓了壓。銅錢的方孔硌著皮肉,一陣一陣地疼,疼得他清醒,疼得他把這三年來裝出來的平靜,一點一點,全褪了下去。
「我爹的那枚錢,後來哪去了?」他問。
老陳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著他,半晌,搖了搖頭。
「不知道。你爹出事那天,錢就不見了。誰也沒再見過。」
沈長庚沒再問。他伸手,把那枚業債錢拿起來,收進貼身的衣袋裡,貼在胸口。銅錢涼涼的,隔著衣裳,壓著他心口的位置。
銅錢貼著皮肉,涼意順著肋骨往上爬。他想起那七個跪在淺水裡的身影,想起那句「冷、水、黑、快跑」,又想起那個問「為何逃了」的女聲。七條命,七筆債,如今都壓在他一個人胸口。可他不接,又有誰接。
「這債,我接著了。」他說。
老陳頭張了張嘴,想勸,終究沒勸出口。他只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沈家三代,代代都這麼犟。老的犟,小的更犟。」
沈長庚站起身,朝老陳頭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等等。」老陳頭叫住他,「你先別急著滿世界找。這七個人的魂,昨夜只應了你三個,剩下四個,還沒動靜。你先把這七個人的來路查清楚,從他們生前待過的地方下手。這債要還,得先知道他們是誰,欠了什麼。」
「還有,」老陳頭頓了頓,渾濁的眼珠望著他,「你查這七個人,遲早會查到水上去。到了水邊,多留個心眼。你爹當年,也是打水邊開始,一步一步,走到那步田地里去的。」
沈長庚點點頭,記下了。
他剛走下橋頭,就聽見身後有人一路小跑著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喊:「沈師傅!沈師傅!」
是個半大的孩子,跑得滿臉通紅,懷裡抱著個油紙包。沈長庚認得他,是鎮東王記燒餅鋪的小夥計。
「怎麼了?」
「郵差陳叔讓我給您帶句話。」那孩子喘著氣說,「今兒天不亮,有個打城裡來的女學生,在渡口下了船,逢人就打聽咱們霧溪鎮。問的,還是您家。」
沈長庚眉頭一皺:「打聽我家?」
「可不是。」那孩子點頭,「問沈家撈屍人住哪兒,還說,要找沈硯沈師傅的兒子。」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提。
沈硯。他爹的名字。這個名字,鎮上已經三年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他心裡那根弦,從昨夜招魂起就繃著,這會兒又緊了幾分。招魂招出個業債錢,錢還沒捂熱,就有人隔著河找上門來,問的還是他爹。這不像巧合,倒像是他爹躲了一輩子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尋著味兒,自己追到霧溪鎮來了。
「那女學生,現在人在哪兒?」他問。
「往您家去了。」那孩子說,「郵差陳叔讓我趕緊來給您報個信,說那女的戴著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可眼神利得很,不像是來走親戚的。」
沈長庚沒再說話。他抬頭,朝自己家的方向望去。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青石板路泛著濕亮的光。遠處,自家的門楣前,似乎站著一個人影,瘦瘦的,背著個不大的包袱,正仰頭看著那塊落了灰的沈家牌匾。
風從河面吹過來,把他胸口那枚業債錢吹得發涼。
沈長庚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