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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貨棧舊帳

2026-09-18 08:50:54 作者: sun愛喝酸奶

  沈長庚沒在碼頭上多留。

  老船工那半句話還懸在風裡,林婉兒已經把那張匿名船檔折好,收進腰間的布包里。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碼頭問不出更多了。馬二爺縮在帳房門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那扇竹門裡去。

  「鬼門灣在哪兒?」林婉兒問。

  「鎮西。」沈長庚說,「出了鎮子,順著九龍灣往上遊走,一片野渡,早廢了。水淺,蘆葦密,活人不去。」

  「七口棺材,從那兒下的水。」林婉兒說,「那貨,得先有個出處。」

  「走。」沈長庚抬腳,「去貨棧。」

  青浦口的貨棧,就排在渡口往西半里地的河岸邊,十幾間連片的倉房,灰牆黛瓦,背河而建。這裡是鎮上收發散貨的地方,米糧、土布、桐油、山貨,都在這裡中轉。沈長庚知道,棺材不在這兒存,可有一樣,做棺材的木料、成棺的鋪子,多跟貨棧有來往。那七口壽材,總得有個打哪兒來的說法。

  兩人沿河往西走。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河面上的霧卻還沒散盡,白茫茫的一層,貼著水皮子浮著,越往西越濃。林婉兒跟在後頭,腳步快而穩,眼睛不時往河面上瞟。

  「那老船工說,船吃水極深,卻走得快。」她低聲說,「尋常的船,裝七口棺材,吃水也不會深到那個份上。」

  沈長庚沒回頭:「你是說,船上除了棺材,還壓了別的東西。」

  「壓了七個人。」林婉兒說,「活著的時候壓上去,或者死了之後,壓進去。」

  沈長庚喉頭動了動,沒接話。他想起那七具屍,跪在淺水裡,身上一滴雨都沒有。人要是先被壓進棺材裡,再放進河裡,那跪著的姿勢,是有人後擺的。擺給誰看,為的是什麼,他心裡有個猜測,還沒說出口。

  貨棧的大門敞著,幾個扛活的漢子正在門口卸一車貨,見沈長庚過來,都住了手,眼神躲閃。沈長庚目不斜視,徑直往裡走。林婉兒跟得緊。

  貨棧的管事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人,姓嚴,人稱嚴算盤。這會兒正坐在帳房裡,撥著一把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得脆。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沈長庚,那算盤聲登時停了。

  「沈師傅。」嚴算盤站起身,臉上堆起笑,那笑跟馬二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浮在皮上,不達眼底,「您今兒怎麼有空,到我這小貨棧來了?」

  「打聽點事。」沈長庚說。

  嚴算盤的眼珠子,極快地往林婉兒身上一溜,又收了回來:「您說。」

  「前些日子,有沒有人在你這兒存過七口棺材?」

  嚴算盤臉上的笑,僵住了。

  就這一僵,沈長庚看進了眼裡。他這幾日見多了這種臉,馬二爺是,嚴算盤也是。人心裡有鬼,臉上藏不住,先是笑,再是僵,最後是裝傻。

  「棺材?」嚴算盤乾笑一聲,搓著手,「沈師傅說笑了。我這貨棧,存的是米糧山貨,那棺材是死人用的東西,誰往我這兒存?晦氣。」

  「七口。」沈長庚重複了一遍,眼睛盯著他,「黑漆的,新棺。四月初幾,有人雇了七個人,從你這裡拉走的。」

  

  嚴算盤的臉,唰地白了。

  「沒、沒有的事。」他往後退了半步,撞在帳桌沿上,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下,「沈師傅,您可別聽人胡說。我嚴某人做的是正經買賣,從不沾那種東西。」

  沈長庚沒再說話,只側過身,朝林婉兒看了一眼。

  林婉兒會意,往前走了半步。她不疾不徐地開口,聲音清凌凌的,像學堂里念書的先生:

  「嚴掌柜,我們是來問個明白,不耽誤你發財。只是有句話,得跟你說明白。鎮上剛出了七條人命,巡警隊的趙隊長,已經往縣裡報了仵作。那七個人,生前最後一站,有人看見,是從這青浦口一帶沒的。查起來,貨棧的進出帳,頭一份要調。」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帳本上:「嚴掌柜是做帳的人,帳對得上,人自然問心無愧。帳要是對不上,到那時候,就不是我們兩個站著跟你好好說話了。」

  嚴算盤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額上滲出一層細汗。

  「我、我帳上乾淨得很。」他嘴硬著,手卻不由自主地,把帳本往懷裡掖了掖。

  沈長庚盯著他那隻手,忽然開口:「嚴算盤,你有個毛病,一緊張,就愛摸算盤。這會兒你的手,已經抖了。」


  嚴算盤像被燙著似的,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帳房裡靜了一瞬。外頭河面上的霧,似乎又濃了幾分,從半掩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股子陰濕的涼氣。

  「我勸你一句。」沈長庚說,聲音不高,卻沉得壓人,「有些貨,你接了,是收錢。可貨後頭的人,會來找你。錢你留不住,命也不一定留得住。」

  嚴算盤的臉,已經沒了血色。他張了張嘴,像要爭辯,可到底沒爭出聲。僵了好一會兒,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個人軟下來,一屁股坐回那把舊椅子裡。

  「是……是有那麼一樁。」他啞著嗓子說,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四月里,有個生面孔,找到我這兒,說要存七口棺材。」

  「幾號?」林婉兒問。

  「記不清了。」嚴算盤說,「只記得是晚上來的。那人披著件黑斗篷,臉遮得嚴實,只露個下巴。他說,存七口壽材,只放一晚,第二日夜裡就有人來取。給的定錢,厚得很。」

  「棺材從哪兒來的?」沈長庚問。

  「我也沒細看。」嚴算盤說,「就停在貨棧後頭的空地上,用油布蓋著。七口,黑漆,新得很。那人說,貨主是外地的,路過此地,貨要暫放。我見他錢給得痛快,又說是只放一晚,就……就應了。」

  「你收了多少?」林婉兒問。

  嚴算盤支吾了一下,報了個數。林婉兒沒接話,只拿眼睛在帳本上掃。

  「帳上呢?」她問,「記的什麼?」

  嚴算盤僵住,半天沒吭聲。

  沈長庚上前一步,把帳本拿了起來。嚴算盤想攔,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沈長庚把帳本翻開,一頁一頁往後翻。字是嚴算盤自己的筆跡,工工整整,每筆進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翻到四月初那幾頁,他停住了。

  有一行,被墨塗掉過。塗得極厚,黑乎乎的一團,幾乎看不清底下的字。可那紙被塗過墨的地方,凹下去一塊,像有人用力過猛,把筆尖都壓斷了。

  「這筆,塗掉的是什麼?」沈長庚把帳本轉到嚴算盤面前。

  嚴算盤盯著那團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貨棧的帳,講究的是個平字。」林婉兒說,「進的,出的,都得對得上。你塗了這一筆,帳面就不平了。四月里,你虧了一筆,對不對?」

  嚴算盤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連連點頭,又連連搖頭,最後才擠出話來:

  「是那七口棺材。我原想記『暫存七口』,可又怕、怕沾了晦氣,更怕日後查起來說不清。那晚那人走後,我越琢磨越不對勁,就把那筆塗了。可帳上少了這一進一出,怎麼都平不了。我想著,等哪日風頭過去,再想法子補上……」

  「那七口棺材,第二日夜裡,被誰取走的?」沈長庚問。

  「就是那七個漢子。」嚴算盤說,「北邊口音,個個精瘦,手上腳上都是老繭,一看就是常年拉縴的。他們半夜來的,把那七口棺材,用兩根槓子,一口一口,抬上了船。那船就停在貨棧後頭的野渡邊上,黑漆漆的,連盞燈都沒點。」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往哪個方向去的?」

  「往西。」嚴算盤說,「鬼門灣那個方向。我站在後門口,遠遠看了一眼。那船吃水深得很,走得卻快,一眨眼,就沒進霧裡了。」

  「那七個人,後來回來過沒有?」林婉兒問。

  嚴算盤搖頭,搖得很慢:「沒有。再沒回來過。過了幾日,我才聽說,鎮西河灘上,出了七具屍……」

  他說到這兒,像是才把兩件事串起來,渾身打了個寒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沈師傅,那七個人,就是那七具屍,對不對?我、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接那樁貨……」

  沈長庚沒答他。他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像有隻冰涼的手,從他脊梁骨上,一節一節地按下去。

  有人以運柩為名,雇了這七個縴夫,讓他們把七口空棺材,從貨棧抬到野渡,抬上船。船載著人和棺材,往鬼門灣去。等船到地方,棺材進了水,人也進了水。七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這哪是運柩。這是拿七條命,去給那七口棺材填窟窿。

  「那雇你的人,長什麼樣?」沈長庚問,聲音發緊。

  嚴算盤使勁回憶,臉上全是苦色:「披著斗篷,看不太真。只記得……那人手上,戴著枚玉扳指,綠的,夜裡都能瞧見一點光。還有,他身上有股子味,像是……像是燒過香的味。」


  燒香。

  沈長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還有別的嗎?」林婉兒追問,「他說話什麼口音,遞錢的時候,露沒露過別的?」

  嚴算盤想了又想,搖頭:「他話不多,只說了那幾句。口音聽不出來,半官話,又夾著點南邊的腔。遞錢的時候,露過一截手腕……」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了:「那手腕上,好像也有根紅繩。」

  紅繩。

  沈長庚和林婉兒,同時僵住了。

  沈長庚的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自己右手手腕那道疤。而林婉兒,臉色發白,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那隻繫著紅繩的手腕,在從窗縫透進來的光里,顯得格外刺眼。

  「什麼樣的紅繩?」林婉兒的聲音,第一次發了顫。

  嚴算盤被她的神色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就、就是普普通通的紅繩,褪了色的那種,像戴了很有些年頭了……」

  帳房裡,一時靜得能聽見河水的響。

  林婉兒沒再問。她低下頭,重新看向那本攤開的帳本,目光定在那頁被墨塗掉的地方。她的手指,極輕地沿著紙邊摸過去,忽然,停住了。

  帳本的紙邊,靠近書脊的地方,有一個極淡的印子。不是墨,不是字,像是一枚圖章,蓋在紙邊上,只露出小半個。

  那印子太淡了,不湊近根本看不見。可林婉兒湊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貼上紙面。她的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沈長庚。」她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看這個。」

  沈長庚湊過去。

  那半個圖章印子,已經淡得只剩個輪廓,可還是能勉強看出個形狀。像一片桑葉,又像一條盤起來的蠶。

  沈長庚不認得。

  可林婉兒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手,攥著帳本的邊角,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紙里去。

  「這個記號。」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我在我爹的卷宗里,見過。」

  沈長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你爹的卷宗?」他問,「什麼時候?」

  林婉兒抬起眼,看著他,那雙平日裡冷靜得過分的眼睛裡,頭一回,浮起了一層掩不住的恐懼。

  「就在他死前,最後一頁。」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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