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盯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林婉兒的手還按在帳本紙邊上,指節發白,像怕那半個印子會自己跑掉。她緩緩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這印子,我爹死前最後一頁卷宗上,也有一個。一模一樣。」
「你爹卷宗上,還記著什麼?」沈長庚問。
林婉兒搖頭:「只這一個印子。那頁紙,別的都被火燒了,剩的,就這一角。」她頓了頓,抬眼看著沈長庚,「這七口棺材,你爹,還有我爹,怕是早在十幾年前,就都見過這同一個記號。」
沈長庚沒接話。他把那枚紅繩、綠玉扳指、燒香味,和眼前這半個桑葉似的圖章,一樣一樣,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幾樣東西,一條一條,都往同一個方向指。只是眼下還缺最關鍵的一環,環沒扣上,他不能急著下結論。
「天快黑了。」他忽然說,「帳上的事,先放一放。鬼門灣那片水,得趕在天黑透前去看一眼。棺材從那兒下的水,水下頭,興許還留著別的。」
林婉兒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兩人出了帳房,穿過貨棧的天井。嚴算盤沒跟出來,縮在帳房門後,一句話不敢吭。外頭的霧比進來時又濃了幾分,貼著河面,一層一層往岸上涌。
從貨棧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沈長庚沒急著回鎮,他領著林婉兒,沿著青浦口往西的那條河堤,一路走到鎮子最西頭的破廟前,才停下腳。那破廟早沒了香火,門板塌了半邊,裡頭供的泥胎倒了,碎成一堆。沈長庚在廟前的石階上坐下,摸出兩個干餅,掰了一個,遞給林婉兒。
「先墊墊。」他說,「天黑透了再去鬼門灣。」
林婉兒接過餅,沒急著吃。她望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河灘,問:「鬼門灣,到底是個什麼去處?」
「早年間,那兒是處野渡。」沈長庚啃著餅,聲音含混,「鎮西的人圖近,從那兒擺渡過河。後來接連翻了幾回船,淹死過不少人,又趕上有一年鬧疫,死的人沒處埋,就都堆在灣口那片蘆葦盪里。打那以後,那地方就廢了。渡船沒了,渡口爛了,活人繞著走。」
「死的人多,怨氣就重。」林婉兒低聲說。
「老輩人都這麼說。」沈長庚點頭,「那地方水淺,可水下頭有暗坑,一腳踩進去,幾輩子都出不來。鎮上的孩子,打小就被爹娘提著耳朵罵,誰去鬼門灣,誰就別回家。」
林婉兒沒說話,只把餅一點一點掰著吃。她吃得極慢,像在數著那餅里的麥子。
天一點一點暗下去。河面上的霧,從傍晚起就慢慢往岸上爬,越爬越濃。等到最後一縷天光收盡,整片西灘都泡進了一團化不開的白霧裡,遠處的蘆葦盪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黑影子,風一過,就簌簌地響,像有無數人在草里竊竊私語。
沈長庚站起身,從腰間解下那根竹篙,在手裡掂了掂。
「跟緊我。」他說,「到了那兒,別亂走,別回頭,別出聲。」
林婉兒點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下了河堤,踏上西灘。腳一踩下去,淤泥就漫過鞋面,涼氣順著腳踝往上躥。沈長庚走得穩,竹篙在前面一下一下地點著地,探路。林婉兒學著他的樣子,踩著他踩過的腳印走,一步不差。
越往西,霧越重。那霧不單是白,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兒,腥里透著一絲甜,像泡爛了的水草,又像燃盡的紙錢。沈長庚吸進肺里,覺得喉嚨發堵。他太熟悉這股味了,這是水底下,漚久了的死物,慢慢浮上來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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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門灣到了。
蘆葦盪在霧裡黑壓壓地立著,比人還高。風一吹,葦稈齊刷刷地彎下去,又彈起來,發出「嘩啦嘩啦」的響,像是整片蘆葦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叩頭。沈長庚放慢腳步,眼睛在灘上掃。
「就是這兒了。」他低聲說。
林婉兒四下看了看。月光被霧擋著,透下一點慘白的光,勉強照出灘涂上的一些痕跡。她蹲下身,仔細辨認。
灘泥上,有幾道深深的拖痕。那拖痕從水邊一直延伸到蘆葦盪邊緣,寬窄不一,像是什麼又重又方的東西,被人用繩子拖著走,壓出來的。拖痕旁,還有成串的腳印,凌亂地疊在一起。
「七口棺材。」林婉兒說,聲音壓得極低,「是從這兒下的水。拖痕有七道,深淺不一,是分七回抬的。」
沈長庚沒應聲。他走到水邊,蹲下來,伸手在冰涼的水裡撈了一把。水從他指縫裡漏下去,冷得刺骨。他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這水不對。
白日裡他見過的九龍灣水,是活的,有魚,有船,水皮子上總泛著點光。可鬼門灣這片水,靜得離奇。一絲波紋都沒有,霧落在水面上,也不散,就那麼厚厚地壓著,像這水已經死了。
他盯著那水,忽然覺得,水底下有什麼東西,也在看著他。
那種感覺來得極快。先是一股涼,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緊接著,他右手手腕那道疤,猛地燙了起來,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貼著他的皮肉,從食指一路劃到手腕。
沈長庚悶哼一聲,攥緊了竹篙。
他眼前一花,水面上浮起幾道白影。極淡,像蒙了一層紗。他看不清那些白影的臉,只看見它們一個挨著一個,從水底緩緩升起來,又緩緩沉下去。七個,他數得清,正好七個。
有聲音。斷斷續續的,從水底鑽出來,往他耳朵里灌。
「冷……」
「水……水……」
「別、別讓我們下去……」
沈長庚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認得這聲音,那夜在義莊招魂,斗柄那三支白蠟滅掉的時候,他聽見的,也是這些。是那七個孤魂,還困在這片水底下,日日夜夜,重複著他們臨死前最後那幾句話。
他猛地退後一步,腳陷進淤泥里,差點摔倒。
「沈長庚?」林婉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擔憂。
沈長庚喘了幾口氣,壓著嗓子說:「我沒事。這水底下,有東西。別靠水太近。」
林婉兒「嗯」了一聲,卻沒動。她蹲在灘上,側著頭,像在聽什麼。
沈長庚剛要開口,就見她整個人僵住了。
林婉兒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她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又像是想聽清楚什麼,手指死死地按在耳廓上。
「你怎麼了?」沈長庚走過去。
「有人在哭。」林婉兒說,聲音發飄,「有……好幾個人。在哭。還有個女人的聲音,在數數。」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數什麼?」
林婉兒沒立刻答。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那片蘆葦盪,瞳孔放大,嘴唇輕輕翕動,像是跟著那個聲音,一字一字地複述:
「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數到七,忽然停住了。然後,她像被抽空了力氣似的,身子一軟,往後倒去。
沈長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她的身子輕得嚇人,冰涼,還在微微發抖。額角全是冷汗,沾濕了鬢角的碎發。
「醒醒。」沈長庚拍她的臉,「林婉兒!」
好一會兒,林婉兒才緩過來。她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半晌才找回焦距。她看著沈長庚,嘴唇動了動,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聽見了。七個。她在數七口棺材。數到七,就沒了。然後,就聽見水響,咕咚咕咚的,像……像有人一個個被按進水裡。」
沈長庚的後背,全濕了。
他抬頭望向那片黑沉沉的蘆葦盪,又望向腳下這灘死水。七個縴夫,七口棺材,一個女人的聲音,把棺材一口一口數進水裡。這哪是什麼喪事,分明是有人在擺局,拿七條人命,去填這水底下的一個窟窿。
「你剛才,怎麼聽見的?」沈長庚問,聲音壓得極低。
林婉兒怔了怔,搖頭:「我不知道。就是……一下子,那些聲音就都鑽進來,堵也堵不住。我從來沒這樣過。」
沈長庚沒再問。他心裡明白,這姑娘身上,怕是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只是眼下不是細究的時候。
「還能走嗎?」他問。
林婉兒點點頭,強撐著站起來。她的腿還在打顫,沈長庚讓她扶著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往灘上走。
就在這時,沈長庚的腳,踢到了什麼。
他低頭一看,是灘泥里,半埋著的一樣東西。他蹲下去,用手撥開浮泥。
是一枚銅錢。
沈長庚的呼吸,滯了一瞬。他撿起那枚銅錢,借著月光看。銅錢黃里透黑,和七屍頸上、和林婉兒手腕上那枚,一個制式。他翻過來看背面,光禿禿的,什麼記號都沒有。
他正要把銅錢收起來,眼角忽然瞥見,離這枚銅錢不遠的地方,泥里還有一串腳印。
那腳印跟七個人的都不一樣。
七個人是縴夫,長年赤腳踩船板,腳底繭厚,踩在泥里,是一團沒有紋路的、模糊的印子。可這串腳印,清清楚楚,鞋底帶紋,是雙納底的布鞋。鞋印不大,步子卻極穩,從蘆葦盪深處一路走過來,走到水邊,又折了回去。
沈長庚順著那串腳印,一點點看過去。那腳印走到水邊,停住,來回踱了幾步,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看什麼。最後,那腳印轉了個方向,朝蘆葦盪深處去了。
「有第三個人。」沈長庚低聲說,「那夜,除了七個縴夫,還有一個人,站在水邊看著。」
林婉兒也看見了那串腳印。她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這個人,看著七個人把棺材抬下水。」她緩緩說,「看著他們被按進水裡。然後,他原路走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同一樣東西。
這個擺局的人,就在霧溪鎮裡。他認得鬼門灣的路,他清楚這水下的坑,他還有閒心,站在水邊,一個一個地,看那七個人死透。
風從蘆葦盪深處吹出來,冷得徹骨。
沈長庚慢慢直起身,握緊了竹篙。他剛要開口,蘆葦盪里,忽然「嘩啦」響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人的衣擺,擦過了葦稈。
沈長庚猛地轉身,朝聲音來處望去。
蘆葦盪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霧,一團一團地翻湧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葦子深處,一步一步,朝他們這邊來。
「誰?」沈長庚低喝,聲音在霧裡傳出去,又彈回來。
沒人應。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蘆葦盪里飄了出來。極輕,極遠,卻清清楚楚地,喊的是:
「小庚子……」
沈長庚渾身的血,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凍住了。
這個稱呼,已經三年沒人喊過了。打他爹死後,鎮上的人都叫他沈師傅,背地裡喊他水鬼托生。會這麼叫他的,只有一個人。
他緩緩轉過身,朝蘆葦盪深處望去。
霧,忽然裂開了一道縫。一道佝僂的人影,正從葦子深處,一步一步,朝他們這邊走來。
沈長庚握著竹篙的手,指節發白。他分不清,那朝他們走來的,究竟是人,還是從水底下爬上來的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