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佝僂的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頓,像在泥里拔蘿蔔。
沈長庚握竹篙的手,指節捏得咯咯響。他沒有躲,也沒有迎上去,就那麼定定地站著,盯著霧裡那點越來越近的黑影。林婉兒往他身後縮了縮,一隻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人影終於從霧裡走了出來。
是個老頭。駝著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兩截乾柴似的小臂。他右手捏著根旱菸袋,煙鍋里那點火早就滅了,只剩一撮冷灰。他走得很慢,可腳底下穩,一步都沒打滑。
老陳頭。
沈長庚的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聲「小庚子」,是他爹還在時,最常掛在嘴邊的三個字。他方才在鬼門灣一聽,只當是水底下他爹的鬼魂,尋他來了。他忘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也是這麼叫他的。就是眼前這老頭。只是這三年,這老頭躲著他,從沒當面喊過。
「陳叔。」他開口,聲音沉得厲害,「你怎麼在這兒?」
老陳頭沒立刻答。他走到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渾濁的老眼先掃了沈長庚一眼,又落到林婉兒身上,最後才慢慢抬起來,看向那片黑沉沉的蘆葦盪。
「我跟著你來的。」他說,「從你出青浦口,我就跟在你後頭。」
沈長庚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跟著我?」他上前一步,聲音里壓著火,「你一個七十歲的老頭子,大半夜摸到這鬼門灣來,你圖什麼?這地方,你不是頭一個告訴我,活人別來嗎?」
「我圖什麼?」老陳頭忽然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眼神又凶又混,像頭被踩了尾巴的老狗,「我圖你小子還能喘著氣,明兒還能站在橋頭,跟我搶那口早茶!」
他說著,把菸袋往腰上一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著沈長庚的胸口:「你知不知道,這地方是什麼地方?鬼門灣,陰門子!你白天在碼頭、貨棧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夜裡就敢帶著個姑娘往這裡頭闖。你以為你脖子上掛了塊業債錢,你就是閻王爺的客人了?」
沈長庚沒躲,也沒讓。他就那麼站著,任老陳頭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上。
「陳叔。」他的聲音反而低了下去,低得有些發冷,「你既然跟來了,那就說說。這鬼門灣,到底藏著什麼?七口棺材,七條人命,是誰擺的局?」
老陳頭的手,僵在了半空。
「還有。」沈長庚盯著他,一字一頓,「我爹當年,查的到底是什麼?你是不是,從頭到尾,都知道?」
蘆葦盪里的風,忽然停了。
四周靜得可怕,只剩下河水在遠處極輕地響。霧像是凝住了,白森森地壓在灘上,把三個人的影子都吞了進去。
老陳頭站在那裡,半天沒動。他臉上的皺紋,在慘白的月光下,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沈長庚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你非得現在問?」老陳頭啞著嗓子說。
「非得。」沈長庚說,「三年前,你不讓我問。三年後,我爹的舊帳,一筆一筆,全砸回我頭上來了。你還想讓我當瞎子?」
老陳頭沒說話。他慢慢地,從懷裡摸出菸袋,又摸出火鐮。可那火鐮打了幾下,火星子濺出來,點不燃。他手抖得厲害。
一隻纖細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接過了他手裡的火鐮。
是林婉兒。
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沈長庚身後走了出來。她臉色還白著,腿還軟著,可她的手很穩。她替老陳頭把煙點著了,又退後半步,站在兩人中間。
「老伯。」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嘶啞,卻清清楚楚,「沈長庚他這脾氣,跟他爹一個樣。您要是不肯說,他只會更往裡鑽。我也是。我爹,十三年前,死在霧溪鎮外頭那場火里。我查了三年,查到這兒,查到沈家。您要是不肯開口,我們就是閉著眼,也會一頭撞進這霧裡去。」
老陳頭看著這個臉色慘白、卻站得筆直的姑娘,菸袋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青煙吐出來,在他那張老臉前頭,散成一團。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又啞又慢,像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摳:
「這話,我壓在肚子裡這些年,圖的什麼?就是怕,說出來,你們這兩條命,就再也別想往回收了。」
沈長庚沒插嘴。他知道,這老頭的脾氣,逼急了反而一個字沒有。得讓他自己往外倒。
老陳頭又抽了幾口煙,煙鍋里的火,在霧裡一明一暗。
「你爹當年,查的也是這麼一樁事。」他說,「也是七個人,也是水。只不過,那年,還沒這七具跪屍。你爹是在查一樁舊案的時候,撞見了這個局。」
「什麼舊案?」沈長庚問。
「一樁,宗族裡頭的舊案。」老陳頭說,「霧溪鎮看著不大,可水底下,盤著好幾家老族。這幾家,明面上,是些體面的鄉紳,背地裡,各有各的營生。你爹當年查的,就是其中一家的旁支。那家子人,不信天地,不信因果,只信一樣,就是拿活人的命,去換他們那一支的氣運。」
他把老陳頭那話在心裡又嚼了一遍。拿活人的命,去換一支的氣運。那鬼門灣七口棺材,七條人命,莫非就是換來的氣運?
沈長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哪一家?」他問,聲音發緊。
老陳頭沒直接說。他抬起眼,看著沈長庚,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
「這家子,跟蠶有關。」他說。
蠶。
沈長庚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貨棧帳本紙邊上那半枚圖章,像桑葉,又像盤起來的蠶。林婉兒說,那記號,她爹死前最後一頁卷宗里,也有。
老陳頭沒等他們再問,望著黑沉沉的桑林方向,低聲說,那家子百年來不拜佛不拜神,只拜一口窯。窯里的東西吃人,也吐氣運。誰沾了它的邊,地里的桑葉就肥,家裡的孩子就不病,可欠下的命,一代代都記在祠堂後頭那口窯上。
沈長庚忽然想起,桑林邊那些桑樹,綠得不像清明。他原以為是地好,現在才明白,地肥的不是土,而是下面餵了多少年。
「陳叔。」林婉兒接過話,聲音壓得極低,「那圖章,是不是那家宗族的記號?」
老陳頭看了她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只說:「你爹林兆和,當年也卷進來了。這圖,這記號,你們查到的這些,都指向同一家子。這家子的事,往後你們會越查越明白。可我今日把話說在前頭,越明白,越兇險。」
「我爹的死,」林婉兒的聲音,微微發顫,「跟他們有關?」
老陳頭沉默了很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你爹,沈硯,還有你娘,他們幾個,當年是一起查的。」老陳頭說,「查到後來,你爹發現,這家子在下頭養著個東西。那東西,要用七條命、七口棺、七張生辰,去填。填滿了,它就從水底下拱上來。你爹怕這局再起,就……就把自己的命,填了進去,想拖住它。」
老陳頭說到這裡,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用力抽了口煙,火星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爹不是沒別的法子。只是那會兒,要救你娘,要封那口窯,兩件事撞在一處。他選了先救人,可人沒救出來,自己也搭進去。這帳,桑家記著,沈家也記著。」
林婉兒眼圈發紅,卻咬著沒哭。她問:「那口窯,和火燒我爹娘書齋的,是不是同一伙人?」老陳頭只把頭別過去,算是默認。
沈長庚胸口那枚業債錢又燙起來,像聽見了那些沒名字的人在地底翻身。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父親當年會一步步走到鬼門灣去。有些地方,不是人去找它,而是它早就等著人來。
這一夜,老陳頭把瞞了三年的話撬開了一條縫。縫不大,可風已經進來了。
沈長庚知道,風一旦進來,就再也堵不回去。
他也不想堵。
有些事,得當面問明白。
他再也不想猜了。
猜也猜不出。
是了。
沈長庚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炸開了。
「你胡說。」他脫口而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爹是落水。是意外。鎮上的人都說,是水鬼……」
「鎮上的人?」老陳頭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看,「鎮上的人,有幾個肯跟你說真話?你爹要真是自個兒失足落水,他臨去前,何必把你托給我,何必留那錦囊,何必一遍一遍,叫你千萬別回來?」
沈長庚說不出話了。
他站在那兒,像被人從腳底下抽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搖搖欲墜。林婉兒伸手扶住了他,觸手冰涼,卻是實的。
「陳叔。」沈長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那……那東西,現在,還在水底下嗎?」
老陳頭沒答。他慢慢轉過頭,望向鬼門灣那片死水。
水面上,霧壓得更厚了。遠處,蘆葦盪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地翻動了一下。
「還在。」老陳頭說,「它餓著呢。」
三個人誰也沒再說話。夜風重新起來了,冷颼颼地,從領口、袖口往裡鑽。沈長庚忽然覺得,胸口貼著業債錢的那塊皮肉,猛地一燙。
他「嘶」地吸了口氣,低頭按住了胸口。
那枚業債錢,正一下一下地發燙,燙得他心口發疼。與此同時,他耳朵里,響起了一陣極細極密的響動。
沙沙沙。沙沙沙。
像有無數條蟲,在黑暗裡,一起啃咬著什麼。又像有什麼人,貼著他的耳朵,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
沈長庚渾身一僵。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他眼前一花,似乎看見了一間屋子。黑漆漆的蠶房,樑上掛滿了一串一串的白繭,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其中一個繭子,比別的都大,鼓鼓的,正對著他。那繭子的殼,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裡頭,有一張人臉。
一張閉著眼、臉色青白的人臉,正從繭縫裡,一點一點,往外擠。
沈長庚猛地睜開眼,冷汗「唰」地下來了。
「長庚。」老陳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個七十歲的人,「你看見什麼了?」
沈長庚喘著粗氣,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
「蠶。」
老陳頭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得跟鬼門灣的霧一樣。
「壞了。」他喃喃地說,聲音抖了起來,「第二個,醒了。」
沈長庚順著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
蘆葦盪里,那片黑沉沉的陰影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雙眼睛。極淡,極亮,懸在半空,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