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懸在蘆葦盪深處,一眨不眨。
沈長庚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他攥著竹篙,眼睛死死盯住那兩點淡光,腳步卻像是被釘進了淤泥里,拔不出來。那眼睛極淡,淡得像月光透過霧,可它就是實打實地懸在那兒,不高不低,恰好是一個成年男人眼睛的高度。
老陳頭一步跨到他身前,把他和林婉兒擋在身後。
「別動。」老陳頭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出聲,別回頭。跟著我,一步一步退。」
他說著,把菸袋裡的那點冷灰往掌心裡一磕,又飛快地從懷裡摸出一小把東西。沈長庚看不清那是什麼,只看見老陳頭把那一把東西往霧裡一撒,細細的,黃黃的,像是碾碎了的黃紙屑,又像是香灰。
「走。」老陳頭低喝一聲,「閉眼,聽我腳步,退!」
沈長庚沒有猶豫,一把扣住林婉兒的手腕,拉著她往後轉。三個人背對著那蘆葦盪,閉著眼,一步一步,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堤上退。老陳頭走在最前頭,嘴裡念念有詞,那詞又低又急,沈長庚聽不真切,只覺那聲音像一串燒化了的紙錢,在夜風裡打著旋。
那雙眼睛,始終沒有追上來。
它只是懸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們,直到三個人的影子,一點一點,沒進了更濃的霧裡。
沈長庚是在快到河堤的時候,才敢回頭看一眼的。
身後什麼也沒有了。蘆葦盪黑黢黢地立著,風一吹,葦稈齊刷刷地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沈長庚知道,那不是夢。他後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涼得鑽心。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一口氣悶頭走回了鎮子。
義莊在鎮北,靠著亂葬崗。三更天的義莊黑燈瞎火,只有院角那棵老槐樹,在風裡簌簌地響。老陳頭摸出火摺子,點著了門口那盞半死的油燈。昏黃的光一跳,把柴房裡並排停著的七具屍,從黑暗裡照了出來。
七具屍還那樣躺著,頭東腳西,臉朝牆。七串紅繩銅錢,規規矩矩地放在各人胸口上。沈長庚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他盯著那七具屍,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方才在鬼門灣看見的那張臉。
蠶房裡,那張從繭縫裡往外擠的人臉。
「陳叔。」沈長庚開口,嗓子有些啞,「第二個醒了,是什麼意思?」
老陳頭正在點第二盞燈,聞言,手頓了一下。火苗子在他枯瘦的手指上跳了跳,才穩穩地落下去。
「七個人的魂,你招過一回,只應了三個。」老陳頭說,「頭一個,是那個喊冷喊水、讓你快跑的年輕後生。第二個,就是方才在鬼門灣,讓你看見蠶房的那個。」
他轉過身,渾濁的眼睛望著沈長庚:「這幾日七具屍停在我柴房,我挨個兒翻看過。這第二具屍,就是那七個里,手上有桑葉漬的那個。」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屍前,一具一具地看過去。頭一具屍的手,他驗過,繭厚,指節粗,是拉縴的手。可看到第二具屍的時候,他停住了。
這具屍,他記得。昨日打撈的時候,他留意過這人的手,跟另外幾個不太一樣。別的縴夫,十根指頭都粗,指縫裡嵌的是河泥、是麻繩勒出來的老繭。可這人,除了繭子,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還沾著一點暗綠色的東西,洗也洗不掉的,是桑葉的汁。
沈長庚蹲下來,抓起那隻冰涼的手,湊到燈下細看。
那點暗綠,已經滲進了皮膚的紋路里,像一道怎麼也抹不去的舊漬。他又去翻這人的指甲縫,裡頭果然有東西,黑黑綠綠的,還夾著一星半點幹了的白絲。
蠶絲。
沈長庚的喉結,滾了一下。
「養蠶的。」他啞著嗓子說,「這人,生前是養蠶的。」
「何止養蠶。」老陳頭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也蹲了下來,「你再看他的後頸。」
沈長庚依言,把屍的頭輕輕撥過去。燈一照,後頸正中央,一個銅錢眼那麼粗的洞,邊緣焦黑,正是燒紅的長針戳出來的針眼。針眼裡,還凝著一線黑水。
跟其他幾具屍體,一模一樣。
「七個人,都是一個死法。」老陳頭說,「可這第二個,跟蠶房沾了邊。他這一死,把蠶房裡頭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也一道引出來了。」
「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沈長庚問。
老陳頭沒立刻答。他慢慢直起身,走到柴房門口,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夜色,像在掂量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小庚子,你聽說過馬頭娘嗎?」
馬頭娘。
沈長庚搖頭。
「蠶神。」老陳頭說,「老輩人說,從前有個姑娘,她爹出了遠門,她一個人在家,天天惦記。後來她家那匹白馬,替她把她爹找了回來。她爹見著白馬,捨不得,就把馬殺了。那馬皮剝下來,晾在院裡。哪知道,那姑娘從馬皮旁邊走過,馬皮突然捲起來,把她裹住,裹成了一條蠶。打那以後,就有了蠶,也有了蠶神。人管她叫馬頭娘。」
沈長庚聽得後背發涼。一個姑娘,被馬皮裹成了一條蠶。這故事聽著,比鬼門灣的霧還瘮人。
「這故事,跟蠶房裡的東西,有什麼關係?」他問。
老陳頭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沉得嚇人:
「有人把這故事,倒過來用。馬皮裹人,是叫蠶神。可這世上,還有一樣邪法,是拿人,去餵蠶。把人裹進繭里,用桑葉養著,用香火供著,養出來的,就是人臉繭。那東西,借的是馬頭娘的名,行的,是拿人命餵那水底之物的實。」
沈長庚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方才在鬼門灣看見的那幻象:黑漆漆的蠶房,樑上掛滿白繭,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其中最大那個繭子,裂開一道縫,裡頭擠出來一張青白的人臉。
「那蠶房……」他的聲音發緊,「在哪兒?」
老陳頭沒答。他只朝那第二具屍,揚了揚下巴。
「問它。」老陳頭說,「這第二個魂,已經醒了。它急著說。你摸它,它會把蠶房的地界,指給你看。」
沈長庚看著那具屍,後槽牙慢慢咬緊了。
問屍。這是他爹傳給他的第二樣本事。可這回不一樣。上回問第七具屍,他看見的是些沒頭沒尾的舊記憶,問非所問。這回,是這魂自己要尋他。
他先沒急著問,把袖口挽起,露出腕上那道疤,讓屍氣先認一認他。第二具屍的屍氣比第七具更重,沒等他掌心落穩,就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那道疤像被火撩了一下,又冷又麻。
屍氣已經認了他。
它等著。
他定了定神,雙膝一屈,朝那屍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驚擾了。」他低聲說,「你既醒著,就帶我看看,那蠶房,在哪兒。」
說完,他伸出右手,把掌心覆在了那屍冰涼的手背上,閉上眼。
起初,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掌心下那一片死一樣的冷。
可緊接著,那股冷變了。變成了一股濕,一股黏,像有無數細小的東西,順著他的掌心,往他胳膊上爬。他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
有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是蠶吃桑葉的聲音。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的耳朵都塞滿了。
沈長庚的眼前,慢慢亮了起來。
他看見一片桑林。天是灰的,桑葉卻綠得發黑,一片壓著一片,密不透風。一個漢子,正彎著腰在桑林里采葉。那漢子四十來歲,臉色蠟黃,兩隻手靈巧得很,一片一片地摘,摘滿一筐,就往林外走。
林外,是一排矮矮的蠶房。
蠶房裡黑得厲害,只有房頂漏下來的幾縷光。房樑上,掛滿了一串一串的白繭,一個挨著一個,像掛了滿屋子的燈籠。那漢子走進去,把桑葉撒下去,滿屋子都是「沙沙沙」的響。
沈長庚認得這漢子。
就是眼前這具屍。就是這第二具屍,生前的模樣。
畫面忽然一花。
那漢子從蠶房裡出來,天已經黑了。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猛地回過頭。月光下,一個披黑斗篷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沈長庚想看清那人的臉,可怎麼也看不清。只看見那人伸出一隻手,手上,戴著一枚綠玉扳指。那人說了一句話,聲音又低又沙,像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
「桑老三,你家那口窯,還空著嗎?」
那漢子,桑老三,渾身一抖,往後退了一步。
再往後,畫面就亂了。
沈長庚看見一口黑缸。看見七口黑漆漆的棺材。看見一根燒紅的長針,一點一點,往那漢子的後頸里戳。他聽見「嘶」的一聲,像針扎進了水裡,又像是什麼氣,從那漢子的身體裡,被一點一點放了出來。
那漢子最後轉過來的,是一張臉。
一張驚恐的、絕望的臉。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什麼,可沈長庚聽不見。他只能看見,那漢子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字。
「蠶。」
然後,一切暗了下去。
沈長庚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上下,沒一處是乾的。他喘著粗氣,手還按在那屍的手背上,掌心裡,一片黏膩。
「看見什麼了?」老陳頭問。
沈長庚沒答。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柴房外頭,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桑老三。」他啞著嗓子,一字一頓,「那人姓桑。是鎮裡養蠶的。蠶房外頭,有一片桑林,房後,有一口窯。」
老陳頭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桑家。」他喃喃地說,聲音發沉,「果然是桑家。」
沈長庚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陳叔。」他的聲音,冷得像河底的水,「那口窯里,養著什麼?」
老陳頭沒說話。他望著沈長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一回,浮起了一種沈長庚從沒見過的神色。
那是怕。
就在這時,柴房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咚。」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房樑上,掉了下來,落在了地上。
三個人同時循聲望去。
門口那盞油燈的火苗,無風自動,猛地晃了一下。昏黃的光影里,一個白花花的東西,正躺在門檻外頭,一動不動。
沈長庚慢慢走過去,蹲下身。
借著燈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隻繭。
一隻比拳頭還大的、白得發亮的蠶繭。那繭的殼上,正裂開一道細縫,從縫裡,滲出一絲極淡的、暗紅色的水。
沈長庚的呼吸,停住了。
那繭,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