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恐怖靈異> 目錄頁> 第16章 七魂債

第16章 七魂債

2026-09-18 08:52:40 作者: sun愛喝酸奶

  那男人端著桑葉盆,站在院子當中,青白著一張臉,朝他們這個豁口望過來。

  沈長庚沒動。他一隻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麻繩,另一隻手,把林婉兒往身後又攬了攬。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半截土牆,跟那蠶房主人對上了。

  日光白晃晃地照著,那男人的臉,越發沒有血色。他兩隻眼睛又黑又亮,卻像兩口枯井,倒不進一點光。他看著沈長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只牽動了半邊嘴角,乾巴巴的,像有人拿刀在蠟臉上劃了一道。

  「怕什麼。」那男人說,聲音又干又平,「這桑家塢,又不是吃人的地方。」

  沈長庚沒接他這茬。他盯著那男人端著盆的手,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綠,跟義莊裡桑老三那雙手,一個模樣。養蠶人的手。

  「我們是來找人的。」沈長庚說,「找桑老三。」

  那男人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慢慢把桑葉盆放到腳邊,直起身子,朝豁口這邊走近了兩步。沈長庚聞見他身上那股子味,又腥又甜,像漚爛的桑葉,又像燒過的香。

  「桑老三。」那男人重複著,喉嚨里像含了口沙,「他早不是桑家的人了。死了的人,你們找他做什麼?」

  「他死得冤。」沈長庚說,「他死前,進過後頭那口窯。」

  那男人的臉,在那一瞬間,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沈長庚,眼裡那點死氣,忽然翻成了別的東西。沈長庚看得分明,那是忌憚,還夾著一絲極深的恨。他端著桑葉盆的那雙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片桑葉從盆沿滑了下去,他竟也顧不上。那男人朝蠶房後頭望了一眼,又朝山腳那祠堂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怕有什麼東西聽見了。

  「二位。」他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牙縫裡往外擠,「我勸你們,趁天還亮著,趕緊走。這桑家塢,白天是桑葉的味,夜裡,可就不是這個味了。」

  他說完,端起桑葉盆,轉身往蠶房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只丟下一句:

  「桑老三要是真跟你們說了什麼,那口窯,你們就更不能去。」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沈長庚站在豁口外,手心全是汗。林婉兒在他身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軟了軟。

  「他這是在趕我們,也是在救我們。」林婉兒低聲說。

  沈長庚點了點頭。他聽出來了。這蠶房主人,話里話外,一半是威脅,一半是提醒。那口窯,去不得,至少現在,去不得。

  他沒再耽擱,拉起林婉兒,順著來時的路,快步退出了桑家塢。

  一路無話,直走到能望見鎮子南口的時候,沈長庚才放慢腳步。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黑壓壓的桑林,在日光里靜默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知道,從今往後,桑家塢這三個字,會像根刺,扎在他心裡,拔不掉了。

  兩人回到義莊,已經過了晌午。

  老陳頭還坐在柴房門口,抽著旱菸。見他們回來,他只掀了掀眼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還知道回來。沒把命丟在桑家塢,算你們命硬。」

  沈長庚沒理他這陰陽怪氣,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接過林婉兒遞來的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才把他這一路的火氣,壓下去幾分。

  「那窯里,有個東西。」沈長庚說,把水碗往地上一放,「會哭,像娃娃。」

  老陳頭的手,頓了一下。菸袋停在嘴邊,沒吸。

  「還有蠶。」沈長庚說,「哭裡頭,夾著蠶吃桑葉的聲。那蠶房,窗戶全蒙著,門楣上掛紅繩空繭殼。陳叔,桑家這是在養什麼?」

  老陳頭沒說話。他慢慢把煙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才抬起頭,望著沈長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沈長庚看不透的東西。

  「小庚子。」老陳頭啞著嗓子說,「先別管桑家養什麼。你胸口那枚業債錢,還壓著呢。」

  

  沈長庚一怔,低頭按了按胸口。

  那枚業債錢,不知什麼時候,又涼了下去,貼在皮肉上,像塊捂不熱的冰。他這一路光顧著桑家,倒把它忘了。

  「七個人的魂,你只應了三個。」老陳頭說,「今兒,該把剩下的一併招了。債,拖不得。越拖,那錢越重,那魂越急。再拖下去,不用桑家動手,你自己先被這七筆債壓垮。」


  沈長庚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入夜,義莊又亮起了燈。

  這一回,老陳頭沒再讓他一個人來。他把那七具屍,一具一具,重新排開,頭朝東,腳朝西。又把七串紅繩銅錢,一串一串,解下來,放在各自的胸口上。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沈長庚。

  是一支香。通體漆黑,只有指頭那麼長,細得跟根針似的。

  「還債的香。」老陳頭說,「鬼要上路,得先聽見一句人話。你把這香點了,一個一個地問。問清了,魂肯走,這筆債,就還上了。走一個,那業債錢,就輕一分。」

  沈長庚接過那支香,入手冰涼,比銅錢還冷。

  「要是一個不肯走呢?」他問。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沒答。半晌,才嘆了口氣:「不肯走的,就是執念沒斷。那種魂,你催不得,也留不得。它要是不肯走,你就得替它,把沒斷的那樁事,接著往下辦。」

  沈長庚沒再問。他懂了。

  他走到第一具屍跟前,雙膝跪下,把香點著。那黑香的火苗,幽藍幽藍的,不冒煙,只散出一股子極淡的、說不上來的苦味。他把香插在屍前的土裡,閉上眼。

  招魂的辭,他還記得。他爹當年教過他,老陳頭前幾日又教過他一遍。

  「魂兮歸來。」他低聲念,「勿滯他鄉。」

  第一個魂,應了。沈長庚胸口那第一道刻痕先是一松,跟著才慢慢合上。

  是個年輕後生。沈長庚看見,那後生光著腳,站在一片河灘上,渾身水淋淋的,像剛從河裡爬上來。他懷裡抱著個破碗,眼巴巴地望著河對岸,嘴裡翻來覆去,只喊冷,喊水,喊那東西在水裡,快跑。他死的時候,連雙鞋都沒穿,腳板上的老繭,浸得發白。

  沈長庚在心裡,替那後生應了句:你家在哪兒,我替你回。那水底下冷,我替你,找條回家的路。

  那後生的影子,晃了晃,朝河對岸深深望了一眼,散了。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個魂,借著那支黑香,浮了起來。沈長庚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一個一個地問過去。有的是想討回拖欠的工錢,有的是想給家裡捎個口信,有的是念著個沒見著的人。沈長庚記下,那討工錢的,兩條胳膊上青筋還鼓著,生前像是沒少出力,那錢,是攢著給家裡娃兒看病的;那捎口信的,上了年紀,反反覆覆只念叨一句,讓家裡人別再等;那念舊人的,眼巴巴地望著北邊來的方向,到死都沒合上眼。都是些可憐人,死前沒個著落,死後,全困在這片水底。

  每問一個,黑香就短一分,柴房裡的寒意也重一分。沈長庚不敢睜眼,只憑掌心那點冷熱,去辨哪個魂肯走,哪個魂還有話沒說完。問到後來,他自己的影子和香灰混在一處,像地上也躺了七個人。

  黑香燃出的煙不往上走,只貼著地面繞。那煙繞到哪具屍前,哪具屍就靜下來。他一個一個問,嗓子很快啞了,最後只能把話含在喉嚨里,讓渡陰體替他說。

  唯獨輪到那第二具屍的時候,那屍紋絲不動,魂遲遲不肯應。沈長庚心裡咯噔一下,沒敢催,先把這一具擱下,接著問後頭的。

  沈長庚一個不落,全都應下了。應一個,他胸口那枚業債錢,就輕輕跳一下,像有誰,在他心口上,勾掉了一筆。

  這六筆不是一起散的。每一筆都像從心口上摘下一片鱗,摘的時候疼,摘完了倒鬆快。

  他聽見身後老陳頭沒說話,只偶爾用菸袋敲一下地,像給這些魂數著步子。

  等到其餘六個魂都散盡,那枚業債錢,已經輕了不少,顏色也淺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七道刻痕里,已有六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第二道還深深嵌在錢邊,像一道不肯結痂的口子。

  沈長庚知道,這道口子不是沒力氣合,而是裡頭的魂攥著,不讓他走。

  他閉了閉眼,把第二道刻痕在指腹下按得更重。

  那刻痕沒動,像在等他給一個真正能兌現的答案。

  他知道那是什麼答案。

  蠶。

  對。

  可就在沈長庚回頭再去問那第二具屍的時候,出事了。

  那第二具屍,忽然動了一下。

  風吹不動它。是那具屍,自己,極輕地抽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它身體裡,掙出來。


  沈長庚的手,僵在了半空。

  香火猛地一跳。柴房裡的七支白蠟,齊刷刷地,同時暗了下去,又同時亮起來。就在這一明一暗之間,沈長庚看見,那第二具屍,慢慢地,坐了起來。

  不,它哪裡是坐起來。

  那是一股氣,托著那屍的上半身,讓它半懸在草蓆上,臉朝著沈長庚,眼睛還閉著,嘴卻一張一合,發出一個極輕的聲音。

  沈長庚屏住呼吸,湊近去聽。

  那聲音,反反覆覆,只有一句:

  「蠶……別讓那蠶……出來……」

  沈長庚渾身一震。

  這正是桑老三。這第二個魂,就是桑老三的魂。它執念最重,遲遲不肯現身,直到其餘六魂都散盡,才從這第二具屍上,顯了出來。柴房裡那點苦味,忽然濃了起來,濃得嗆人,又腥又甜,像漚爛的桑葉被火一燎。它不肯走。

  「它的執念,斷了。」老陳頭的聲音,在沈長庚身後響起來,又急又沉,「那蠶要是出來,桑家就完了,可這鎮子,也完了。它放心不下,走不了!」

  沈長庚看著那半坐起來的屍,看著它一張一合的嘴,忽然覺得,胸口那枚業債錢,又重了起來。

  這一次,它沒吐露擺局人的名字,也沒說誰害了它。它翻來覆去,只說那一個字。

  蠶。

  沈長庚慢慢伸出手,把掌心,按在了那屍冰涼的額頭上。

  「你放心。」他啞著嗓子說,「那蠶,我不讓它出來。」

  話音落下,那具屍,像被人抽去了最後一點力氣,重重地倒了回去。

  可沈長庚知道,這筆債,還沒還清。

  因為那支黑香,已經燒到了頭。而桑老三的魂,還懸在柴房的一角,不肯散。

  它望著沈長庚,那張模糊的臉上,嘴一張一合,無聲地,又吐出了三個字。

  這一次,沈長庚看懂了。

  它在說:

  「戴扳指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