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義莊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沈長庚還跪在柴房裡,那支還債香已經燒盡了,只剩一截焦黑的香腳插在土裡。桑老三的魂還懸在屋角,模模糊糊的一團,不肯散。沈長庚盯著那團灰影,眼睛酸得發漲,可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它就撲下來。
那腳步聲很重,踩在義莊外頭的碎石地上,咯吱咯吱的,由遠及近。緊接著,柴房的門被人從外頭拍響了,三下,又急又重。
「沈長庚!開門!」
是趙鐵柱的聲音。
沈長庚還沒應聲,老陳頭已經先一步過去,把門開了條縫。趙鐵柱的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腦門子的汗,喘得厲害。他身上還穿著那件黑布巡警制服,領口的扣子都歪了。
「出什麼事了?」沈長庚站起身,聲音沙啞。
趙鐵柱沒答,先朝柴房裡掃了一眼。那七具屍還並排躺著,七支白蠟已經燒得七七八八,蠟油淌了一地,凝成一片。他喉頭動了動,像是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又強自鎮定下來,一隻手卻死死攥著門框,指節都發了白。
「仵作到了。」他說,聲音壓得低,「縣裡派的。驗了那七具屍,說……說都是溺水死的,後頸那針眼,是讓魚蝦啃的。要按尋常浮屍結了案,今兒就下葬。」
沈長庚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後頸針眼,是燒紅的長針戳的。」他說,「哪個仵作,能把那看成魚蝦啃的?」
「縣裡來的周仵作。」趙鐵柱別過臉去,不看他的眼睛,「人家是正經仵作,驗了半輩子屍。他說是魚蝦啃的,就是魚蝦啃的。我……我也只是個巡警隊的,上頭說要結案,我能怎麼辦?」
他說到後頭,聲音低了下去,像在給自己找台階。沈長庚看慣了他這副樣子。趙鐵柱這人不壞,就是膽小,上面一壓,就慫了。
沈長庚盯著他,沒說話。他聽出來了,趙鐵柱這是來通風報信,也是來推責任。這案子,上頭壓下來了。壓下來的那雙手,隔著縣裡,隔著周仵作,直直按在了這七條人命的脖子上。
「結不了。」沈長庚說,「七條人命,擺成七星,拿活人餵水底的東西。誰要結案,誰就是跟那擺局的人,穿一條褲子。」
趙鐵柱的臉,白一陣青一陣。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只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林婉兒忽然開口了。
「趙隊長。」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縣裡那個周仵作,是今兒剛到,還是早就在了?」
趙鐵柱一愣:「今兒一早到的。坐的渡船。」
「那他下船之後,先去哪兒了?」林婉兒又問。
趙鐵柱想了想:「先去……先去鎮南喝了碗茶,才來義莊的。怎麼了?」
林婉兒沒答,只和沈長庚交換了一個眼神。鎮南。桑家塢,就在鎮南。一個正經仵作,放著正事不辦,先繞到桑家眼皮子底下去喝那碗茶,這碗茶,怕不是白喝的。
林婉兒走到門邊,朝鎮南方向望了一眼:「仵作最忌先沾茶氣,更不會放著屍不等,先去喝茶。他若真是桑家請來的,那七具屍今天就不是被驗,而是被洗。」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他正要開口,義莊外頭,忽然又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
「啪嗒。」
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沈長庚猛地回頭。
門檻內,門檻與地面的縫隙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小小的一片,灰白色的,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繫著,靜靜地躺在那裡。
沈長庚走過去,撿起來。
是一片蠶繭殼。空心的,幹得發脆,邊角被人捏得都裂了。殼裡頭,卷著一小條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是一條發黃的紙。
紙上,只寫了三個字。
「莫再查。」
紙背面還有幾個極淡的字,被繭殼裡的紅水浸得糊了,只辨出一個「沈」字。
沈長庚捏著那張紙,指尖發涼。那字寫得極工整,一筆一划,力透紙背,像用足了力氣,才把這三個字刻上去的。
沈長庚把繭殼舉到鼻尖,殼裡沒有蠶蛹,只有一股燒過香又混著濕泥的氣味。這繭不是從樹上摘的,而是從某個人身上剝下來的。
趙鐵柱看得臉又白了一層,下意識往門口退了半步,像那繭殼隨時會咬他。
「誰塞進來的?」他問,聲音冷得嚇人。
趙鐵柱也湊過來看,一看那三個字,臉色就變了:「我進來的時候,門口沒看見人。這……這什麼時候多出來的?」
老陳頭蹲下身,看了看那門縫,又抬頭朝外頭的霧裡望了一眼。他慢慢直起身,臉色凝重。
「是有人,趁著咱們說話,從外頭塞進來的。」老陳頭說,「這義莊,四面都是亂葬崗,藏個人,容易得很。」
沈長庚沒說話。他盯著那三個字,又看了看那根褪色的紅繩。紅繩。又是紅繩。跟七屍脖子上、跟林婉兒手腕上、跟嚴算盤嘴裡那個斗篷客腕上,一模一樣的紅繩。
「這繭殼,是桑家的。」他低聲說。
「錯不了。」老陳頭點頭,「這是桑家那支,給活人下的帖子。塞到你門縫裡,就是告訴你,你已經進了他們的眼。」
趙鐵柱聽著,一頭霧水,又有些發毛:「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桑家?什麼帖子?這案子……」
「這案子,不是你能管的。」沈長庚打斷他,轉過身,直直地看著趙鐵柱,「鐵柱,你聽我一句。縣裡讓結案,你就先應著。可這七具屍,你別急著埋。給我留到天黑,我有用。」
趙鐵柱張了張嘴,像是想爭,可看著沈長庚那張臉,到底把話咽了回去。他重重一點頭,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背對著沈長庚,聲音壓得極低:
「長庚,我今兒來之前,在渡口碰見個人。那人我瞧著面生,披著件黑斗篷,戴著頂斗笠,臉都遮著。他攔住我,讓我給你帶句話。」
沈長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什麼話?」他問。
趙鐵柱沒回頭,聲音卻抖了一下:
「他說,沈家小子,你爹當年,也是從這義莊,一步一步,走進桑家塢,再沒出來的。你,也要走這條路?」
沈長庚渾身一震,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他爹。也是從這義莊,走進桑家塢,再沒出來。
這句話,像把鈍刀子,直直捅進了他心口。他爹,當年查的就是桑家。他爹最後一步,就是走進了桑家塢。然後,人沒了。這二十多年,他頭一回,把「他爹的死」跟「桑家」這三個字,直直地對上了。
沈長庚的腦子裡,浮起三年前那個清晨。他爹那日天不亮就出了門,也是背著那根竹篙,也是從義莊往南走。他當時正巧在橋頭,遠遠看了一眼,還當他爹去的是河邊。他爹走前,一句話都沒留,只在灶台上,給他溫了一碗粥。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他爹的背影。再後來,就只有河灣里那一頂孤零零的斗笠,順著水,飄了回來。
「那人呢?」沈長庚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走了。」趙鐵柱說,「我追了兩步,他拐進巷子就不見了。我只聞見他身上,有股子燒過香的味。」
燒香。綠玉扳指。黑斗篷。紅繩。
沈長庚把這四樣東西,在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嚴算盤嘴裡那個擺局人,那夜在貨棧存棺材的,跟今兒渡口攔人的,是同一個。同一個擺局人,從貨棧,一路擺到了他爹墳頭,擺到了他眼前。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人的手:戴著綠扳指,腕上紅繩褪色,指縫裡沾著香灰。
沈長庚慢慢轉過身,望著柴房裡那七具屍,又望著屋角那團不肯散的灰影。桑老三的魂,還懸在那兒,嘴一張一合,無聲地,反覆地說著那三個字。
戴扳指的。
「陳叔。」沈長庚開口,聲音低得發沉,「我爹當年,到底跟桑家,結了什麼仇?」
老陳頭沒說話。他坐在門檻上,佝僂著背,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小庚子,有些債,你爹當年沒還清。桑家,也記著呢。你爹是拿命,去抵了那筆債。可桑家,不認帳。他們覺著,沈家還欠著。」
老陳頭頓了頓,把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見:「桑家要的不是你死,而是要你接。你越不接,他們越要逼。因為你爹當年沒走完的路,他們算定你會接著走。」
沈長庚沒有立刻回話。他把那枚空繭殼翻過來,看它內側密密麻麻的細紋。那些紋路不像蠶吐的絲,倒像人手上的掌紋。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直直地望著沈長庚。
「所以,他們才要把你,也往桑家塢引。」
沈長庚沒應。他聽出老陳頭話里的意思:這局從他爹起,就在等他。等一個沈家人,把舊債重新背起來。
這局盤了二十年,等的不是哪一天,而是哪一個姓沈的人。他爹沒走完,現在輪到他。
沈長庚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遍,沒覺得怕,只覺得冷。那冷不是河水的冷,而是有人早把他二十六年後的路都畫好了。
可路再清楚,他也不會照著走。
桑家要的是他接,他就偏要先弄明白這債是誰欠誰的。
不是誰嗓門大,誰就占理。
更不是誰死得早,誰就贏。
沈長庚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柴房外頭的天,一點點亮起來,照得那七具屍,愈發慘白。他忽然覺著,這義莊裡,不光是躺著七個死人,還壓著他沈家兩代人的舊帳,一筆都沒算清。
天光已經大亮了。義莊外頭的霧,散了些,可又有一層新的,從亂葬崗那邊,慢慢漫了過來。白蒙蒙的,像要把這義莊,重新吞進去。
老陳頭那句「他們覺著,沈家還欠著」,像根針,扎在他耳朵里,拔不出來。他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聽人說,沈家欠了桑家的債。他爹當年到底卷進了什麼,又抵了什麼,他越是想,越覺得腳下踩著的地,是虛的。這債,他爹沒還完,桑家不認,如今,倒像是一併記在了他沈長庚的頭上。
沈長庚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枚空繭殼,又看了看那三個字。
「莫再查。」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嚇人。
「桑家越不讓我查。」他說,一字一頓,「我就越要看看,他們那口窯里,到底養了個什麼。」
話音未落,屋角那團灰影,忽然劇烈地抖動起來。
桑老三的魂,像是聽見了這句話,一下子散了開來,又聚成一團,朝他直直地撲了過來。
沈長庚眼前一黑,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一萬條蠶,在他腦子裡,同時啃起了桑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