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萬蠶齧桑的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往沈長庚腦子裡灌。
他眼前一片黑,身子往後仰,後腦勺眼看就要磕在柴房的土牆上。老陳頭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往後拽了半步。可沈長庚已經聽不見外頭的動靜了。他耳朵里,全是「沙沙沙」的響,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像有成千上萬張嘴,貼著他的天靈蓋,啃他的骨頭。
他看見光。
一點極小的、白慘慘的光,從黑暗裡浮起來。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密密麻麻,鋪滿了他的視野。那些光點,是一個一個的繭,白得發亮,掛在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裡,從房樑上,一串一串地垂下來。
沈長庚認出來了。這是桑家的蠶房。是桑老三生前,日日夜夜待著的那間蠶房。
可這蠶房,跟他在問屍時見過的,又不一樣了。
房樑上的繭,全破了。一個個裂開大口子,像一張張被撕開的嘴。繭殼空空地垂著,風一吹,就「簌簌」地抖。而屋子正當中,最大的那個繭,正緩緩地,裂成兩半。
一隻腳,從繭里伸了出來。
是一隻赤著的、青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腳。接著,是第二隻。再接著,是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閉著眼,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上,嘴角,還掛著一絲笑。那笑,比哭還瘮人,像有人趁她死透了,用指甲在她嘴上,硬生生勾出來的。
沈長庚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他認得這張臉。
那夜在鬼門灣,林婉兒暈過去之前,說聽見有個女人在數數,數那七口棺材。數到七,人就沒了。如今,這數棺材的女人,從繭里爬出來了。
那女人慢慢地,睜開了眼。
沈長庚看見,她眼睛裡,沒有眼白,沒有瞳仁,只有兩團黑,濃得化不開的黑,正一點一點,朝他望過來。
「長庚。」老陳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回來!別看她的眼!」
可沈長庚動不了。他像是被那兩團黑給吸住了,渾身的血,都往腳底下沉。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女人,朝他伸出了一隻手。那手在半空里,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像有誰,正一下一下,擰著她的骨頭。
那隻手,蒼白,枯瘦,五根指頭,都少了一截。
跟河灘上那七具屍,一模一樣。
「還……我的命……」那女人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又細又啞,像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水,「還我……」
沈長庚的喉頭,猛地一緊。一股腥甜,從他嗓子眼裡往上頂。
就在他幾乎要暈過去的時候,一股極涼的觸感,從胸口傳遍了全身。
是那枚業債錢。
那枚錢,原本已經輕了,淺了,溫吞吞地貼在他心口。可這會兒,它像活過來了一樣,猛地一燙,又猛地一涼,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氣,從錢眼裡鑽出來,順著他的胸口,一路衝上頭頂,把他從那雙黑眼睛裡,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沈長庚猛地睜開了眼。
他發現自己正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喘得像條脫了水的魚。老陳頭蹲在他面前,一隻手按著他的天靈蓋,嘴裡念念有詞。林婉兒跪在他身側,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捂著自己的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醒了醒了。」老陳頭鬆了口氣,那隻按在沈長庚頭頂的手,這才慢慢鬆開,「小庚子,你可算回來了。」
沈長庚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啞著嗓子,把方才看見的,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那間空繭房,那個從繭里爬出來的女人,那根少了一截指頭的手,還有那句「還我的命」。
老陳頭聽完,半天沒說話。他慢慢坐回門檻上,佝僂著背,像一下子又老了幾歲。那口菸袋在手裡頭,半天沒湊到嘴邊,只一下一下,輕輕地磕著。
「那是頭一樁。」老陳頭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厲害,「桑家這局,不止眼前這七個。早年,他們就開始拿人命餵那東西了。那個數棺材的女人,是頭一樁被他們填進去的。她怨氣最重,一直沒散。你今兒招魂,動了她,她才順著桑老三的魂,摸到了你頭上。」
沈長庚的後背,又起了一層冷汗。方才幻象里那女人的黑眼睛,還印在他腦子裡,甩都甩不掉。
「那她跟桑老三……」
「桑老三,是替桑家養蠶的。」老陳頭說,「他後來發現,桑家拿活人填那口窯,那窯里供的,就是這頭一樁被填進去的女人。他良心過不去,才往外跑,才被除了名,才被滅了口。」
沈長庚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原來如此。桑老三替桑家養著那口窯,他發現了窯里的東西,想逃,想報信,結果連自己也成了那局裡的一枚祭品。
「那這債,怎麼還?」沈長庚問。
老陳頭搖了搖頭:「還不了。這頭一樁的債,比那七條命加起來還重。桑家欠她的,沈家……也欠著她的。」
沈長庚一怔:「沈家欠她什麼?」
老陳頭沒答。他別過臉去,望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好半天,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你爹當年,本可以救她。可最後,他選了別的東西。這筆帳,算到了沈家頭上。」
沈長庚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棍,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爹,當年,本可以救那個被填進窯里的女人。可他爹,選了別的東西。什麼東西,比一條人命還重?這問題像口黑缸,倒扣在他頭頂,壓得他喘不上氣。
選了什麼?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老陳頭已經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朝那七具屍走去。
「天亮了。」老陳頭說,「該送他們走了。剩下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先送走這六個,讓那剩下的一個,跟著你。」
沈長庚沒再追問。他知道,這老頭今日說的,已經夠多了。再多,怕是要把他這二十六年,都掀個底朝天。有些事,得一步一步,自己走進那黑處去看。
他強撐著站起來,走到那六具已經渡了魂的屍前,挨個磕了頭。每磕一個,他就念一句,把昨夜裡應下的事,一樁一樁,重新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天亮透了。
趙鐵柱帶著幾個巡警,還有里正派來的幾個壯丁,抬了七口薄皮棺材,進了義莊。沈長庚沒讓旁人動手,自己一具一具,把六具屍,安置進棺材裡。每一具,他都把人擺正,把衣裳抻平,再把那串紅繩銅錢,重新掛回他們脖子上。桑老三那具,他留在了柴房裡,用一塊白布蓋了,擺在最裡頭。
他擺屍的時候,手很穩,像擺的是活人的睡姿。趙鐵柱在門外看得別過臉去,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下葬的地方,選在亂葬崗北頭,一片朝南的坡地上。沈長庚說,這幾個人,都是外鄉來的,生前沒個著落,死了,總得讓他們頭朝著家的方向。
亂葬崗的風大,吹得新墳上的土直打旋。沈長庚拄著鐵鍬,站在坡上,朝南邊望。河在鎮南拐了個彎,流向霧溪鎮外,再遠,就是北邊來的漕路。這七個人,打北邊來,順著那條水路,一路到了霧溪鎮,再沒出去。他爹當年,也是這麼望著河,望了半輩子,最後自己也進了河。
風把紙錢灰捲起來,又落下,像一群灰蛾子。沈長庚知道,這六個人里沒有一個該埋在這異鄉坡上。可眼下,他只能先讓他們頭朝北邊,記住回不去的路。
「頭朝南。」他啞著嗓子,對那幾個填土的壯丁說,「南邊,是來的路。他們要回去,總得認得路。」
六口棺材,一字排開,落了土。
填土的壯丁都停了手,沒人敢先說話。土落下去,悶悶的,一下一下,像給誰蓋被。
沈長庚站在墳前,沒燒紙,也沒哭。他只是在每一座新墳前,蹲下來,抓一把土,撒在墳頭上,低聲說一句:
「你的債,我記下了。你的話,我替你帶。」
討工錢的,他記著數;捎口信的,他記著門;念舊人的,他記著那張臉。六筆,一筆一筆,都在他心裡頭,上了帳。等最後一捧土撒完,他胸口那枚業債錢,忽然一暖。錢背的字,淺得只剩一層影子。六筆,一筆一筆,都像從錢眼裡,漏了出去。
每撒一把土,他就把那個人的死相再看一眼。看完了,才把土蓋上去。
最後一捧土撒完,他指尖還沾著黃泥。六座新墳在風裡靜著,像六隻朝南的鞋。
趙鐵柱把短棍插進土裡,摘了帽子,在墳前站了一會兒。他不會念經,只低聲罵了句:「下輩子別來這鬼地方了。」
沈長庚低頭,把那枚錢摸出來看。
錢還是那枚錢,正面無面目,背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八個字,卻淺了。那字像被水洗過似的,只剩一道淡淡的痕。可錢的重量,卻比昨夜,又輕了不少。
「六筆,還上了。」老陳頭站在他身後,聲音聽不出悲喜,「還剩一筆,也是最重的一筆。它跟著你,你走到哪兒,它跟到哪兒。等哪一日,你替那女人,把她的命討回來,這最後一筆,才還得清。」
沈長庚把業債錢重新塞回心口,貼身收好。那錢挨著皮肉,涼絲絲的,卻不像前幾日那樣,涼得人心慌。六筆債還了,他心裡頭,反倒空了一塊。
他原以為還清六筆會輕快,可真輕下來,反而空得難受。這空,是六個人都走了,只剩他一個人記得他們欠什麼。
這空也不是全空的。那六個人的臉還在,工錢數、門牌、北邊的方向,都像刻在他腦子裡。
他忽然想,等哪天真把這些口信都送到,六座墳前也許能少一場雨。
他知道,這話不能現在說。一說,就成了債。
債已經夠多了。
他不再多想。
風又起了。
墳土微揚。
「我會討。」他說,一字一頓。
他聲音不大,卻把風都壓下去了。老陳頭沒接話,只看著那六座墳,像是又看到了另一個還沒下葬的人。
風把新土吹得簌簌響,像那些魂在應他。
就在這時,鎮子南邊,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喊聲。
那喊聲越來越近,是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從桑家塢方向一路狂奔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邊跑邊喊:
「出事了!出大事了!」
沈長庚心頭一跳,幾步迎上去,一把拽住那孩子:「出什麼事了?」
那孩子臉色煞白,渾身發抖,指著南邊,聲音都變了調:
「桑、桑家……桑家的蠶房,塌了!房樑上,全是繭!那繭里,全是人!活人!」
沈長庚和林婉兒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臉,同時白了。
沈長庚沒再問,拔腿就往鎮南跑。
身後,老陳頭的聲音,追著風飄過來,又沉又急:
「小庚子!那蠶,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