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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桑家本支

2026-09-18 08:54:09 作者: sun愛喝酸奶

  那嬰兒的啼哭聲,忽遠忽近,像從地底深處,順著那滿地的白絲,一點一點往上爬。

  沈長庚往前走了沒幾步,腳腕忽然一緊。他低頭去看,幾根白絲不知什麼時候纏上了他的腳,細細的,卻韌得厲害,越掙越緊。他心頭一凜,剛要抬腳,胸口那枚業債錢,猛地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跳得比方才更重。

  「小庚子!」老陳頭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又急又啞,「別往裡去!那東西,醒著呢!你再走,它就把你也當蠶種,收了!」

  沈長庚腳步一頓。

  就在這一頓的工夫,那啼哭聲,忽然停了。

  四周一下子靜下來,靜得嚇人。蠶房深處,那黑漆漆的一片裡,像有無數隻眼睛,正貼著黑暗,一眨不眨地望過來。沈長庚的後頸,汗毛根根豎起。他慢慢退後,一步,兩步,退到林婉兒和老陳頭身邊。




  沈長庚沒逞強。他攥緊了竹篙,護著林婉兒,三人貼著牆,從那間蠶房裡退了出來。

  外頭,天已經暗了大半。桑林在暮色里黑壓壓的,風一過,桑葉「嘩嘩」地響,像有無數人在葉子裡竊竊私語。那些鼓動的人繭,不知什麼時候,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白慘慘地掛在房樑上,像一具具沒上漆的小棺材。

  沈長庚抬頭掃了一眼,桑敬齋不見了。

  方才還拄著烏木拐、站在那兒放狠話的桑老爺,這會子影都沒了。連同那幾個桑家後生,也退得乾乾淨淨。蠶房前頭,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幾個嚇得腿軟的鎮民。

  「桑敬齋呢?」沈長庚問趙鐵柱。

  趙鐵柱正扶著里正劉老爺,聞言四下張望,臉色變了變:「剛、剛才還在這兒……一轉眼,人就沒了。興許是回祠堂了。」

  祠堂。

  沈長庚朝桑家塢深處望了一眼。那祠堂,就在桑林盡頭,靠著山腳,黑漆漆地立著。這會子天光已暗,祠堂的輪廓模糊成一團,只有檐角挑著的一點殘光,像只半睜半閉的眼。

  「去祠堂。」沈長庚說。

  老陳頭從後頭跟上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邊上拽了拽。他那張老臉,在暮色里繃得緊緊的,壓著嗓子道:「小庚子,你要去祠堂,我不攔你。可有句話,得先跟你說透。」

  沈長庚停住,看著他。

  「桑家這一支,在霧溪鎮扎了上百年。」老陳頭說,聲音低得像怕被桑林里的風吹散了,「明面上,是養蠶織綢的大戶,桑葉、蠶絲、綢緞,養活了半個桑家塢。可你不知道,桑家這百年的家業,是拿什麼換來的。」

  他頓了頓,朝山腳那黑漆漆的祠堂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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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家老祖宗當年,占下這塊地的時候,這山底下,就埋著個東西。」老陳頭說,「那東西見不得天日,吃不得人間煙火,只吃一樣,就是活人的命。桑家拿這山里,後來修了祠堂,修了窯,把拿人命餵它的事,一代一代,傳了下來。換的,是桑家百年的氣運,人丁,還有這滿山的桑葉,年年不斷。」

  沈長庚的牙關,慢慢咬緊了。

  「所以,那滿房梁的人繭,那口窯里的東西,都是這麼來的?」他問。

  老陳頭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嘆了口氣:「桑家本支的人,從來不沾這髒事。沾手的,都是旁支,是外頭拐來的苦命人。桑老三就是旁支,他沾了,想跑,就沒了。這就是桑家的規矩。本支享福,旁支填命。」

  沈長庚的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他抬頭,朝那祠堂望了一眼,那兩扇黑門,在夜色里越發顯得陰森。

  「去祠堂。」沈長庚說,聲音發沉,「我倒要看看,享福的本支,躲在祖宗牌位後頭,乾的是不是人事。」

  「你瘋了?」趙鐵柱一把拽住他,急得聲音都變了,「那是桑家的祠堂!人家的祖宗牌位都在裡頭,你一個外姓人,闖進去,桑家能把你活剮了!這是宗族的地界,官府都不好插手!」

  「宗族的地界,也不能拿活人餵蠶。」沈長庚甩開他的手,聲音冷硬,「鐵柱,你到底是巡警隊的,還是桑家的家丁?你自個兒想清楚。」

  趙鐵柱被這話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只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別過頭去。


  里正劉老爺這時湊了上來,那張富態的臉,在暮色里青一陣白一陣的。他搓著手,壓低嗓子:「沈師傅,不是我劉某人不講情面。這桑家在鎮南,經營了上百年,祠堂、蠶房、桑林,占了大半個桑家塢。族裡的事,向來是他們自己人管。咱們這些外姓的,沾不得。您今日已經得罪了桑老爺,再闖祠堂,這……這怕是要出大亂子啊。」

  沈長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心裡明白,這劉老爺,是怕事。桑家在鎮上勢大,里正、鄉紳,一個個都跟桑家有千絲萬縷的來往。真鬧起來,這些人不會幫他,只會把他往外推。

  「劉老爺。」沈長庚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桑家蠶房裡,養了滿房梁的人繭。那些繭里,是被拐來的活人。你是本鎮的里正,這事兒,你管,還是不管?」

  劉老爺的臉,唰地白了。他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沈師傅,你這話,可有憑據?那些繭,興許就是……就是蠶繭大些……」

  「蠶繭大些?」沈長庚冷笑一聲,「蠶繭里能伸出人手來,能喊救命,能說出『北邊拐來的』?劉老爺,你當全桑家塢的人,眼睛都瞎了?」

  劉老爺被堵得說不出話,額上冷汗直冒。他左右看了看,那些圍觀的鎮民,一個個都低著頭,誰也不敢吭聲。

  沈長庚不再理他,轉身朝祠堂走。林婉兒快步跟上。老陳頭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趙鐵柱在原地站了半晌,狠狠一跺腳,也追了上來。

  「長庚!」趙鐵柱壓低嗓子,「我……我跟你去。可醜話說前頭,真鬧起來,我這兩個巡警,頂不住桑家那幫子人。你別指望我。」

  「沒指望你。」沈長庚頭也不回。

  祠堂在桑林盡頭的山腳下,門楣上掛著一塊落了灰的匾,寫著「桑氏宗祠」四個字。門板厚重,銅環斑駁,門檻高高的,被幾代人的鞋底磨得發亮。祠堂前頭,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著纏枝的花紋,細看,竟是桑葉與蠶。

  沈長庚在祠堂外站住了腳。

  他沒有貿然去推門。這祠堂,跟義莊不一樣。義莊是停屍的地方,百無禁忌;祠堂,是一族人的根,進去容易,出來難。

  林婉兒卻沒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祠堂門楣上。

  「沈長庚。」她的聲音,忽然發顫,「你看那匾。」

  沈長庚抬頭。

  那匾上,「桑氏宗祠」四個字,已經褪了色。可在匾的右下角,還蓋著一方小小的印記。那印記,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個淡淡的輪廓,可還是能勉強看出個形狀。

  像一片桑葉,又像一條盤起來的蠶。

  沈長庚認得這個記號。

  貨棧的帳本紙邊上,那半枚圖章,就是這個形狀。他爹的手抄筆記里,也畫著差不多的紋路。林婉兒母親的銅錢背面,蛇形水紋,是這記號的另一副模樣。

  林婉兒抬起手,指著那方印記,聲音抖得厲害:

  「這個記號……跟我爹卷宗最後一頁,那枚圖章,一模一樣。」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你爹的卷宗里,還寫了什麼?」他問。

  林婉兒沒立刻答。她死死盯著那方印記,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我爹死前,寫下了這個記號。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她轉過頭,看著沈長庚,那雙平日裡冷靜的眼睛裡,頭一回,浮起了一層掩不住的恐懼。

  「那行字,寫的是:勿入桑氏宗祠。」

  沈長庚的後背,猛地一涼。

  勿入桑氏宗祠。又是「勿」字。他爹那半頁信上,寫的是「勿回霧溪」。如今,林婉兒她爹的卷宗里,又寫著一句「勿入桑氏宗祠」。

  兩個死了十幾年的人,一個不許兒子回鎮,一個不許女兒進這祠堂。他們當年,到底在桑家,看見了什麼?

  林婉兒還盯著那方印記,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爹的卷宗里,除了這行字,還夾著一張殘頁。那殘頁上,畫著這山,這祠堂,還有祠堂後頭的一口窯。我爹用紅筆,在那口窯上,圈了又圈。」

  沈長庚的心,又是一沉。

  「圈那口窯,做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林婉兒搖頭,「那殘頁,被火燒掉了一半。剩下的,只有那口窯的位置,和那行字。我爹要說的,就卡在那把火上了。」

  夜風從山腳吹下來,穿過桑林,帶起一陣「沙沙」的響。沈長庚站在桑氏宗祠那兩扇黑沉沉的門前,忽然覺得,那門後,有一雙眼睛,正透過門縫,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了那冰涼的銅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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