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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蠶神的規矩

2026-09-18 08:54:26 作者: sun愛喝酸奶

  沈長庚的手,按在那冰涼的銅環上,沒再動。

  他盯著那兩扇黑沉沉的祠堂門,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推門進去,把桑家百年見不得人的事,掀個底朝天。另一個說,天已經黑了,這祠堂,進去容易,出來難。

  林婉兒站在他身後,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別進。」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我爹卷宗上,寫著『勿入桑氏宗祠』。他查了一輩子,最後寫下的,是勸人別進。我們不能就這麼撞進去。」

  沈長庚沒回頭,只問:「那依你,怎麼進?」

  「得先弄明白,這祠堂里,那口窯里,養的東西怕什麼。」林婉兒說,「蠶有蠶的規矩。馬頭娘是蠶神,可她也是蟲。蟲有蟲的命門。弄不清規矩,進去就是送死。」

  老陳頭在一旁,重重咳了一聲,插話道:「這丫頭說得對。祠堂不是義莊,不是你想闖就能闖的。桑家那地方,天一黑,就跟陰間通了氣。你要進去,得挑時候,還得帶對東西。」

  沈長庚緩緩把手從銅環上收了回來。

  「那就先弄明白。」他說,「走,找個亮堂地方說話。」

  三人退回桑林外,尋了處背風的山石,圍坐成一圈。林婉兒從書箱裡翻出幾卷泛黃的舊書,就著老陳頭重新點起的火摺子,一頁一頁地翻。

  火光跳著,把她那張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馬頭娘這樁邪術,桑家用的,是倒過來的法子。」林婉兒一邊翻書,一邊說,聲音壓得低,「正傳里,姑娘自願化蠶,是拿自己的命,去換天下的絲。桑家反著來,是拿別人的命,去餵蠶,去填那口窯。這倒轉,壞了三樣規矩。」

  她豎起三根手指。

  「頭一樣,蠶見不得光。馬頭娘被馬皮捲走,是在黃昏。所以這蠶,生來怕光,尤其怕正午的日頭。你今日看見了,那蠶房的窗子,全用青布從里蒙死,一絲光都不透。為什麼?就為這個。」

  沈長庚點頭。這一條,他白日裡已經印證過了。

  「第二樣,蠶蛻皮換命。」林婉兒繼續說,「一條蠶,從蟻蠶到結繭,要蛻四次皮。每蛻一次,就換一層命。桑家學蠶,也講這個。七條命,七口棺材,七個生辰,就是七層皮。他們拿人命,去替那窯里的東西,一層一層地蛻。」

  「那第三樣呢?」沈長庚問。

  林婉兒合上書,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有些嚇人。

  「第三樣,是數。」她說,「蠶這邪術,最忌的是『七』和『單』。七星,七棺,七命,都對上了。可破它,也得從數上破。七是滿數,滿了,那東西就醒。要它醒不了,就得在它滿之前,把它缺的那一樣,給它截斷。」

  沈長庚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缺哪一樣?」他問。

  林婉兒搖頭:「書里沒寫死。只提了一句,『七數缺一,是為不全;不全者,見光則破』。」




  沈長庚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不全,就是七里缺一。桑家這局,七條命,七口棺,七個生辰,原本該是滿的。可這滿,是不是還沒滿?那水底的東西,是不是還差一樣,沒湊齊?

  「所以,那東西現在,還沒醒透。」沈長庚說,「它還差一樣。差的那一樣,就是它的命門。」

  「對。」林婉兒點頭,「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桑家急著在穀雨前,把蠶房裡的人繭,都養起來。穀雨,是蠶要結繭、要蛻皮的大日子。桑家要在穀雨那天,把這最後一層皮,給那東西補上。補上了,它就醒透了。」

  穀雨。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穀雨,是二十四節氣里的第六個。眼下清明剛過,離穀雨,不過十來日。桑家,就等著這十來日。

  「那咱們,得趕在穀雨前,把差的那一樣,找出來。」沈長庚說。

  老陳頭一直沒插嘴,這會子才磕了磕菸袋,慢悠悠地開口:「找出來是一回事,怎麼截斷,又是一回事。這邪術的規矩,你光知道沒用。你得試。試了,才知道哪條真,哪條假。可試,是要拿命去試的。」

  沈長庚看向他:「怎麼試?」

  老陳頭沒答,只抬頭,望了望天。天上,雲層壓得低,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一點慘白的光。他眯著眼,算了算,才說:


  「後日,是晴天。正午,日頭最毒。你要試那蠶房,就挑正午。拿一面銅鏡,把日頭的光,往那蒙布的窗子上打。蠶怕光,那光要是打進去,房裡的東西,准有動靜。你就能看出,這蠶,到底怕的是什麼。」

  「銅鏡?」沈長庚問。

  「對。銅鏡借光,是正法。」老陳頭說,「鏡是陽物,能照鬼,也能借日頭的光。你拿銅鏡往蠶房裡一照,那蠶要是受不住,就是真怕光。要是受得住,那這條規矩,就是假的,是桑家放出來唬人的。」

  沈長庚聽著,心裡有了數。他爹當年,也留過一面銅鏡。那是撈屍人壓驚用的,據說能照出河裡的不乾淨。那面鏡子,他一直收著,就在沈家老宅的箱底。

  「銅鏡,我有。」沈長庚說。

  「那就後日正午。」老陳頭說,「去蠶房,試它一試。」

  正說著,林婉兒忽然「噓」了一聲。

  三人同時噤聲。

  桑林里,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響動。那聲音,從祠堂方向來,貼著地皮,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祠堂後頭,一點一點,往這邊爬。

  沈長庚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抄起竹篙,緩緩起身,朝桑林深處望去。

  月光下,桑林的地上,不知什麼時候,鋪了一層白。那白,從祠堂的方向,一路漫過來,細細的,密密的,像下了一層霜。

  可那一層白,是絲。

  數不清的白絲,從祠堂後頭,從那口窯的方向,貼著地面,緩緩地,朝他們這邊,蔓延過來。那絲像活的一般,遇草纏草,遇石繞石,一路爬,一路裹。

  沈長庚看見,那絲的正中間,隱約裹著一樣東西。

  一個黑漆漆的、小小的東西,被白絲包著,只露出一個角。那角,泛著幽綠的光。

  沈長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認得那光。

  綠玉扳指。

  那白絲裹著的,是一枚綠玉扳指。

  有人,把一枚綠玉扳指,用蠶絲裹著,從祠堂後頭,送到了他們面前。

  林婉兒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顫:

  「這是……蠶神下帖子了。」

  老陳頭一步搶上前,把沈長庚和林婉兒護在身後。他盯著那團慢慢爬近的白絲,手裡的菸袋,握得咯咯響。

  「別碰。」老陳頭啞著嗓子說,「這是催命的。桑家那口窯,聞著人味了。它在告訴咱們,它醒了。」

  沈長庚沒說話。他死死盯著那團白絲里,那枚幽綠的扳指,緩緩地,從絲里,露了出來。

  那扳指,通體翠綠,綠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而扳指的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記號。

  沈長庚看清了那記號。

  那記號,他認得。

  是他爹手抄筆記里,畫在最末一頁的、那個蛇形水紋。

  和他爹的記號,一模一樣。

  沈長庚渾身的血,像是被凍住了。

  那枚綠玉扳指,怎麼會刻著他爹的記號?

  沈長庚盯著那枚扳指,腦子裡嗡嗡地響。

  這個記號,他打小就刻在腦子裡。蛇形水紋,彎彎曲曲,像一條盤起來的蛇,又像河面被風吹皺的一汪水。父親那本手抄筆記,翻到最末一頁,空白處,就用炭筆畫著這麼個東西。他小時候問過,父親只說是「防身用的記號」,再問,就搖頭,不肯多說一個字。

  如今,這個記號,刻在了一枚綠玉扳指上。而那枚扳指,正被桑家窯里的白絲裹著,一點一點,送到他面前。

  「這扳指……」沈長庚的聲音,幹得發啞,「是擺局人的。嚴算盤說的綠玉扳指,北邊那孩子說的,也是綠玉扳指。」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老陳頭:「這記號,是我爹的。擺局人手上,怎麼會有我爹的記號?」

  老陳頭的臉,在慘白的月光下,僵得像塊石頭。他盯著那枚扳指,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記號,你爹一個人,擔不起。」

  沈長庚心頭一凜:「什麼意思?」

  老陳頭沒答。他忽然伸手,一把將沈長庚往後拽了兩步。就在這當口,那團白絲,已經爬到了離他們不到三尺的地方。絲里那枚扳指,忽然立了起來,像有人隔著那口窯,捏著它,衝著他們,輕輕晃了晃。


  「走!」老陳頭低喝一聲,把手裡的菸袋往地上一磕。幾點火星迸出來,濺在白絲上。那白絲遇火,「嗤」地一聲,像被燙著一樣,齊齊往後縮了半尺。

  「它怕火。」老陳頭說,「祠堂里那東西,見不得光。火,也算一樣。」

  他護著沈長庚和林婉兒,一步步往後退。那白絲卻不死心,又緩緩跟了上來,只是不敢靠得太近,在火星能照到的地方,停住了,像條吐著白信的蛇,半抬著身子。

  林婉兒拽著沈長庚的袖子,聲音發顫:「那扳指……它要把咱們,往祠堂里引。」

  沈長庚死死盯著那枚被白絲裹住的綠玉扳指。他心裡清楚,林婉兒說得對。這扳指,是來勾人的。擺局人知道他在查,也知道他爹的記號能勾住他的心。這扳指一露,他就非去那口窯不可。

  可他不能不去。

  他爹死在霧溪鎮的水裡,屍首都沒找全。這枚扳指,刻著他爹的記號,從桑家那口窯里爬出來。這中間隔著多少年、多少條人命,他得去弄個明白。

  「後日正午,先試蠶房。」沈長庚說,聲音沉得像從水底浮上來,「試完了,我就去那口窯。那枚扳指,我非看明白不可。」

  老陳頭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只重重嘆了口氣。

  三人退到桑林外,那白絲在林子邊上,停住了。月光下,那一地白絲,忽然齊齊立起,又緩緩伏下,像有人跪在祠堂後頭,衝著他們,磕了一個頭。

  沈長庚攥緊了竹篙。竹篙那頭,還沾著蠶房裡的白絲,濕漉漉的,冷得像冰。

  他最後朝祠堂方向望了一眼。

  那口窯,黑漆漆地張著,像一張等著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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