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地白絲,磕完頭,緩緩縮回了桑林深處。
四周靜下來。風也停了。桑葉不響,蟲也不叫,整座桑家塢像是被誰按進了水底,一點聲音都透不出來。
沈長庚盯著祠堂後頭那團黑,喉嚨發緊。他慢慢鬆開攥著竹篙的手,指節酸得發麻,半天才緩過來。
「走。」老陳頭啞著嗓子,又催了一遍。
沈長庚沒動。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枚扳指,只有扳指內側那道蛇形水紋。他爹的記號,刻在一個擺局人的扳指上,還被蠶絲裹著,從窯里送到了他眼前。
這哪裡是下帖子。這是拿他爹的舊事,來釣他的命。
「我等不到後日。」沈長庚說。
老陳頭猛地回過頭,一雙老眼在月光里瞪圓了。
「你說什麼?」
「後日正午,試的是蠶房。」沈長庚把竹篙往地上一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砸下去,「可那扳指,是從窯里出來的。我爹的記號,也是從窯里出來的。蠶房是明面,那口窯才是根。我要先看那口窯。」
「你瘋了你!」老陳頭一步搶到他跟前,臉漲得通紅,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那窯,白天去都險,夜裡去,就是給那東西送食!你爹當年……你爹當年也沒敢夜裡摸那窯!」
沈長庚看著他,眼神沒躲。
「我爹當年,到底進沒進過那口窯?」他問。
老陳頭僵住了。
這一僵,就是答案。
沈長庚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老陳頭嘴上不說,臉上那一下的僵,全告訴他了:沈硯進過。三年前,他爹從桑林進去,從祠堂後頭,摸過那口窯。後來,人沒了,死在了霧溪鎮的水裡。
「他進去過。」沈長庚說,聲音啞了,「他進去過,又出來,最後死在河裡。那窯里,有東西,跟我爹的死有關。」
老陳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血絲都浮了上來。
「長庚,」他頭一回,叫了沈長庚的全名,「有些窟窿,你一旦把頭探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你爹就是……就是不信這個邪。」
「我不探。」沈長庚說,「我只看一眼。」
「看和探,有分別嗎?」
「有。」沈長庚盯著他,「我只看一眼,不碰。碰了,你拽我出來。」
老陳頭還想攔,林婉兒卻開了口。
「讓他去。」她的聲音很輕,卻穩,「我爹的卷宗,用紅筆圈了那口窯。我不去,這輩子都放不下。他爹的記號,又刻在那扳指上。我們兩個,誰都放不下。與其後日心不在焉地去試蠶房,不如今夜先把窯口看清楚。」
她頓了頓,看著沈長庚:「只到窯口,不進去。帶火,帶香,帶能照見東西的鏡子。不全者,見光則破。那東西還差一樣沒醒透,它怕光,也怕火。我們帶著火去,它攔不住。」
老陳頭看看沈長庚,又看看林婉兒,末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把半輩子的氣都嘆盡了。
「行。」他說,「去可以。三條規矩,你們給我聽死了。」
他豎起三根手指,一根根按下去。
「頭一條,火不能滅。火一滅,人就是睜眼瞎,那窯里的東西,專吃睜眼瞎。」
「第二條,進到窯口為止。那窯口,你邁一隻腳進去,就別怪我不客氣,我把你打暈了拖回來。」
「第三條,」老陳頭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不許應聲。尤其那嬰孩的哭聲。你應了它,它就知道你名姓,知道你生辰,你就成了它窯里的一口食。」
沈長庚點頭。林婉兒也點頭。
老陳頭又往腰間摸,摸出半把黃紙,塞給沈長庚:「貼身帶著。到了窯口,先燒一張。買路。」
三人重新點了火摺子,就著那一點晃動的火光,朝祠堂後頭摸去。
桑林在黑夜裡濃得化不開。火光照出去,只照得亮兩三步遠。更遠的地方,全是黑,黑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沈長庚走在最前頭,竹篙點地,一步一探。林婉兒貼在他身後,老陳頭殿後,菸袋裡的火星,一閃一滅。
越往裡走,那股氣味越重。
先是霉味,像陳年的舊牆根。再是腥味,像河灘上曬過的死魚。到最後,兩種味攪在一起,又添了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甜,甜得發膩,直往人嗓子眼兒里鑽。
沈長庚的胃,抽了一下。他認得這股甜。蠶房裡,那人繭裂開的時候,冒出來的,也是這股甜。是拿活人養出來的東西,身上才有的味兒。
祠堂的黑影,在火光盡頭,一點點顯了出來。
他們沒走正門,繞到祠堂後頭,貼著山腳,往上摸。那口窯,就在祠堂後牆和山壁之間,半人高的土洞,黑漆漆地張著。沈長庚上一回來,是白天,還看見窯口陰風撲面,聽見裡頭嬰兒啼哭。這會子到了夜裡,那窯口更黑,黑得像把外頭的光都吸了進去。
嬰兒啼哭聲,又響起來了。
「咕……咕……」
細細的,軟軟的,從窯洞深處,一聲聲往上爬。尾音拖得老長,像有個孩子,被捂著嘴,哭不出聲,只能從喉嚨里擠出這點響動。
沈長庚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老陳頭一把按住他的肩,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應。別聽進去。」
沈長庚攥緊了竹篙,慢慢往前走。火摺子的光,探進窯口,照見了洞壁上的一層東西。
白絲。
密密麻麻的白絲,從窯口一路鋪進去,把整條窯洞,糊了個嚴嚴實實。那絲比蠶房裡的更粗,更韌,一根根絞在一起,像無數條絞緊的白繩子,又像一層層裹出來的白繭。火光一照,那絲上竟泛著油亮亮的光,像活的。
沈長庚蹲下身,把竹篙往前探了探。竹篙頭剛碰到窯口的絲,那些絲,忽然齊齊一縮。
他還沒反應過來,窯洞裡,那嬰啼聲,猛地拔高了。
「咕哇——」
一聲,尖得不像人,倒像有針,直直扎進了沈長庚的太陽穴。他眼前一黑,胸口那枚業債錢,瘋了似的跳起來,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生疼。右手腕上的暗紅疤痕,也跟著滾燙,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正往他皮肉里按。
「小庚子!」老陳頭低吼一聲,伸手就把他往後拽。
沈長庚踉蹌著退了兩步。就這麼一退,他看清了。
窯洞深處,火光勉強照到的地方,有一團東西,動了。
那一團,是個半人半蟲的影子,縮在窯底,白森森的,盤著。它的頭,微微抬起,朝著洞口。那頭上,是一張臉。
嬰兒的臉。
皺巴巴的,青白色的,眼睛還沒睜開,嘴卻張得老大,一聲接一聲地哭。那哭聲,就是從這張嬰兒臉上,發出來的。
可那張嬰兒臉,長在一條巨大的、白色的、還在蠕動的蟲身上。
沈長庚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炸了。
他認得那張臉。
前幾日在義莊,桑老三的魂反撲時,他在幻象里見過。那蠶房最大的繭裂開,爬出來的,是個赤足青臉、兩目無白無瞳、五指各少一截的女人。那女人,是桑家「頭一樁」被填進窯里的人。
眼下這張嬰兒臉,眉眼裡,活脫脫就是那女人的模樣。
沈長庚的心,一下子涼透了。
他終於明白了。
桑家「頭一樁」填進窯里的那個女人,是懷著身子,被填進去的。那窯底的東西,吃了她的命,卻沒能吃乾淨。她肚子裡那口沒出世的氣,和她的怨,攪在一起,成了這窯里會哭的「蠶種」。桑家拿它當引子,一代一代,拿活人的命往裡填,把它養成了這麼一條、長著嬰兒臉的巨蟲。
那發出嬰兒啼哭的,是桑家頭一樁女人的孩子,還沒出世,就和他娘一起,死在了這窯里,成了那東西的頭。
「那……那是什麼?」林婉兒的聲音,抖得厲害。
老陳頭的臉,在火光里,白得沒有一絲人色。他盯著窯底那蠕動的影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蠶神。」
「桑家供的,早換了主。」老陳頭的嗓子,啞得像破鑼,「這窯里,拿頭一樁女人和她肚裡的孩子,養出來的這玩意兒,才是他們真正供的。它是引子,也是口舌。水底那東西,就靠它這張嘴,一代代往肚子裡,勾人命。」
正說著,那嬰兒臉,忽然不哭了。
它閉上了嘴,兩隻沒睜開的眼睛,朝著洞口,慢慢地,轉了過來。
沈長庚渾身的血,像被凍住了。
他清楚地看見,那張青白色的嬰兒臉上,眼皮,動了一下。像要睜開。
「別看它的眼!」老陳頭嘶聲吼道,一把將林婉兒按了下去,「它睜眼,就是認人!它認了你,你到哪兒都跑不掉!」
沈長庚猛地扭過頭,不再看窯底。可已經遲了。
他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個嬰孩,在貼著他的耳朵,輕輕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叫:
「長……庚……」
沈長庚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攥住了。他渾身一僵,手裡的火摺子,啪地掉在地上,滅了。
眼前,一片漆黑。
那嬰兒的啼哭,又響起來了。這一回,它從他腦子裡,從他骨頭縫裡,一聲聲往外鑽。他兩條腿,像踩進了爛泥,動也動不了。黑暗中,他感覺到,有什麼濕漉漉、涼絲絲的東西,纏上了他的腳踝,一圈,又一圈,往他小腿上爬。
是絲。
那白絲,正借著黑暗,把他往窯里拖。
「長庚!」林婉兒的尖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長庚拼了命地想動,可身子不聽使喚。那嬰兒的哭聲,像根針,把他釘在了原地。他眼睜睜地,覺著那濕冷的絲,已經爬到了他的膝蓋,爬到了他的腰。
就在他快要被拖倒的一瞬間,一隻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緊接著,一股滾燙的東西,猛地按在了他的後頸上。
是菸袋鍋。
老陳頭不知什麼時候沖了上來,把燒紅的菸袋鍋,死死按在他後頸。劇痛,像一道火,從後頸直衝上天靈蓋。沈長庚渾身一激靈,那纏著他的絲,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嗤嗤地往後退,把他鬆開了。
「跑!」老陳頭吼得嗓子都劈了。
他一手拽著沈長庚,一手拽著林婉兒,不要命地往窯外退。沈長庚被拖著,踉蹌著爬起來,兩條腿還是軟的。他回頭,只來得及看最後一眼。
火光不知什麼時候,又亮起來了一點。是林婉兒慌亂中,劃著名了一根火柴。
就著這點光,沈長庚看見了。
窯洞的洞壁上,白絲的深處,半截紅繩,被絲裹著,釘在壁上。紅繩上頭,繫著一枚銅錢。那銅錢,在火光里,泛著一點暗沉沉的、極溫潤的光。
沈長庚看清了那銅錢背面的記號。
蛇形水紋。
和他爹手抄筆記最末一頁,一模一樣的蛇形水紋。
可那枚銅錢,是乾的。
整條窯洞,濕冷得能滴水,白絲上全是黏糊糊的汁液。唯獨那枚被釘在壁上的、繫著紅繩的銅錢,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潮氣,幹得,像是剛從誰溫熱的手心裡,取出來。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銅錢,是他爹的。
他爹當年,進過這口窯。進過,又沒能把命乾乾淨淨地帶走。
「走啊!」老陳頭的聲音,又尖又啞,幾乎變了調。
火柴滅了。
黑暗重新吞了下來。沈長庚被老陳頭連拉帶拽,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桑林。
身後,那嬰兒的啼哭,追著他們,一聲,一聲,忽遠忽近。最後,停在了桑林邊上,停在了火光再也照不到的地方。
像是有個沒出世的孩子,站在黑夜裡,望著他們跑遠,輕輕地,喊了一句:
「別……回來……」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桑家塢,跑到鎮南的青石板路上,才敢停下來。
沈長庚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他睜不開。他後頸上,被菸袋鍋燙過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兩條小腿,被白絲纏過的地方,還泛著一圈圈的紅,又麻又癢。
林婉兒蹲在路邊,臉色煞白,半天說不出話。老陳頭靠著牆,捂著胸口,喘得像只漏了的風箱。
好半晌,誰都沒開口。
最後還是林婉兒先抬起頭,看著沈長庚,聲音抖得厲害:
「那枚銅錢……你看見了,對不對?」
沈長庚慢慢直起身,望著桑家塢的方向,那一片黑,像一口倒扣著的鍋。
「看見了。」他說。
「那是我爹的銅錢。」沈長庚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繫著紅繩,刻著他的記號,釘在那窯壁上。」
他頓了頓。
「整條窯洞都是濕的,唯獨那枚銅錢,是乾的。」
夜風從河上吹過來,帶著水汽,也帶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沈長庚摸了摸胸口。那枚業債錢,還在,還溫著。
他爹的銅錢,乾的,溫的,像剛從人手裡取出來。那窯里,除了桑家那口吃人的窯,除了那條長著嬰兒臉的巨蟲,是不是還留著點什麼別的?
他爹,是不是也像那枚銅錢一樣,被釘在了那窯里,三年了,還沒能出來?
沈長庚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那口窯,他非得再進去一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