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望著桑家塢那一片黑,把話咽了回去。
夜風又起來了,裹著河裡的水汽,撲在三人身上,涼得人直打擺子。林婉兒抱緊了胳膊,牙齒輕輕磕著。老陳頭蹲在牆根,喘了半晌,才撐著牆站起來,朝沈長庚招了招手。
「先回你那兒。」老陳頭說,嗓子啞得厲害,「你後頸那傷,還有腿上的絲痕,天亮前不處置,陰氣入體,那東西順著味兒就能摸上門。」
沈長庚點頭。三人摸黑往沈家老宅走。
一路上,誰都沒再說話。只有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盪開。沈長庚走在最前頭,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枚干而溫的銅錢,還有窯底那張沒睜開的嬰兒臉。
回到老宅,老陳頭先閂了門,又摸到灶間,抓了把香灰,和著一點燒酒,調成糊。他讓沈長庚把褲腿捲起來。就著油燈,沈長庚才看清,自己兩條小腿上,被白絲纏過的地方,起了一圈一圈的紅印子,紅印子邊上,還生出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的絨毛,像發了霉。
「這玩意兒。」老陳頭用指頭蘸了香灰糊,一下下往那紅印上抹,「叫蠶息。被那窯里的東西纏過,就落上。香灰壓陰,燒酒散氣,得連抹三晚,才能斷了它的念。」
沈長庚咬著牙,任那香灰糊抹在傷上,火辣辣地疼。抹到後頸,老陳頭的手頓了頓。那裡,菸袋鍋燙出來的,是塊銅錢大的焦疤,皮都翻卷著。
「老叔下手重了。」老陳頭說,聲音低下去,「可不燙你那一下,你今晚就交代在窯里了。」
「我記你這份情。」沈長庚說。
林婉兒端了碗熱水過來,遞到沈長庚手裡,又給老陳頭倒了碗。她自己也灌了兩口,臉色才緩過來一點。
「那枚銅錢,」林婉兒開口,聲音還是有點抖,「整窯都是濕的,偏它乾的,還發溫。這不尋常。」
老陳頭沒接話,只把菸袋點上,一口一口地抽。青煙繚繞,把他的臉罩得半明半暗。
「陳叔,」沈長庚盯著他,「那銅錢,是我爹的,對不對?」
老陳頭抽了老半晌,才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是你爹的壓命錢。」他說。
「壓命錢?」林婉兒一怔。
老陳頭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道:「渡陰人進那種絕地,都要在命門上壓一樣貼身的東西。錢,或玉,或一把頭髮。命還在,那東西就涼;命要沒了,那東西就散。你爹當年進窯,把銅錢釘在了壁上,壓的是他自個兒的命。」
他抬起眼,看著沈長庚,渾濁的老眼裡,有光閃了閃。
「三年了。那錢沒潮,沒鏽,還發溫。就一個意思。」
沈長庚的心,猛地揪緊了。他聽懂了,可還是問了那句:
「什麼意思?」
「你爹的命,還吊在窯里。」老陳頭一字一頓,「人死了,魂沒走,被那東西,吊在窯壁上。三年,沒散。」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一吹,忽地跳了一下。
沈長庚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他爹三年前死在霧溪鎮的水裡,屍首沒找全。他這些年,一直當父親是落了水,被水鬼拖走了,是命。可從沒想過,父親的魂,會弔在桑家那口窯里,三年,沒得安生。
「那窯里,除了那長著嬰兒臉的蠶種,還有我爹的魂。」沈長庚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桑家把我爹,也填進去了?」
「桑家沒能填你爹進去。」他說,「你爹是自個兒進去的。當年你爹查到這口窯,查到了那蠶種,也查到了桑家要拿它餵水底的東西。你爹想截,沒截成,反被那東西吊住了魂。他跳河,也是為這個。跳河,是想把自個兒的命,從窯里摘出來,寧可餵河裡的東西,也不給桑家留著。」
沈長庚攥著那碗熱水,指節發白,熱水晃出來,燙在手背上,他也不覺著。
「後來呢?」他問。
「後來,」老陳頭苦笑一聲,「河裡的東西,也沒要他的命。他的命,還在窯里吊著。桑家拿他當餌,一代代勾人。那窯壁上的壓命錢,就是鉤子。誰進去,都先看見那錢。」
林婉兒聽到這裡,忽然道:「那我爹呢?我爹卷宗上圈著那口窯,還寫著『勿入桑氏宗祠』。他是不是也……」
老陳頭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爹的魂,我沒見著。可你爹當年,也進過那窯。那捲宗上圈窯,是他出來之後,才畫的。他在窯里看見了什麼,才勸後人別進。你爹的命,摘出來沒有,我不敢說。」
林婉兒的臉色,又白了下去。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腕上那枚紅繩陰錢,半晌,輕輕道:
「所以,我們兩家的爹,都折在這口窯里了。」
沈長庚沒說話,只慢慢點了點頭。
外頭,遠遠地,傳來一聲雞叫。天,要亮了。
沈長庚把碗放下,站起身。兩條小腿上的香灰糊已經幹了,裂成一塊塊,走路時簌簌地掉。他走到窗前,朝桑家塢的方向望。
天邊泛著青,桑家塢那片山影,還籠在薄霧裡。霧溪鎮的霧,從來都是這樣,白天也不散。
「穀雨。」沈長庚忽然說,「林姑娘,你昨晚說,桑家要在穀雨那天,把最後一層皮補上。那窯里的蠶種,是引子。穀雨,就是它醒透的日子。」
「對。」林婉兒點頭,「蠶在穀雨結繭、蛻皮,是它最凶的時候。桑家挑穀雨,就是為了借這個勢。」
「那離穀雨,還有幾天?」沈長庚問。
林婉兒掰著指頭算了算:「清明過了,今日再往前數,穀雨,還有九天。」
九天。
沈長庚把這個數,在心裡過了一遍。九天,他要在這九天裡,弄明白那窯里的東西怕什麼,怎麼把父親的魂摘出來,怎麼截斷桑家的穀雨大祭。九天,太短了。
「九天,夠嗎?」林婉兒問,像是把他心裡的話問了出來。
沈長庚沒答。他轉過身,看著老陳頭:「陳叔,桑家穀雨要行的大祭,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個行法?」
老陳頭正要說話,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長庚!長庚!開門!」
是趙鐵柱的聲音,又急又慌,把門板拍得山響。
沈長庚去開了門。趙鐵柱一頭扎進來,帽子歪了,滿頭是汗,一張臉白得嚇人。他反手把門掩上,壓著嗓子道:
「出事了!桑家天不亮就動了!」
「怎麼個動法?」沈長庚問。
趙鐵柱喘著氣,斷斷續續道:「桑敬齋……桑敬齋那老東西,天沒亮就帶著桑家幾十號後生,抬著香案,敲鑼打鼓,在鎮上轉。說是……說是你沈長庚這個撈屍人,衝撞了蠶神,壞了桑家塢的風水,蠶才發瘋吃人。他們滿鎮貼了帖子,要拿你,祭蠶神!」
「祭蠶神?」林婉兒臉色一變。
「就是拿活人祭!」趙鐵柱急得直跺腳,「他們說什麼,穀雨前,得拿衝撞蠶神的人填進蠶房,平息蠶怒。鎮上那些愚昧的,被他們一煽,都跟著起鬨,說要把你綁了送去!」
沈長庚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早料到桑家會有動作,可沒想到,桑家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這是倒打一耙,先把他這個查案的人,說成惹禍的災星。桑家要在穀雨行大祭,缺祭品,正好拿他沈長庚填這個坑。
「周仵作呢?」沈長庚問,「七屍那案子,縣裡怎麼說?」
趙鐵柱苦著臉:「周仵作驗完了,還是那句話,溺水死的,針眼是魚蝦啃的。案子,縣裡要按浮屍結。昨兒就發話,讓把屍埋了。你這一鬧,桑家抓著把柄,說你妖言惑眾,壞桑家塢風水,才招來這蠶災。縣裡那頭,桑家有關係,壓得死死的。」
沈長庚冷笑一聲:「他們這是要把我,從查案的,變成案子裡的一具屍。」
老陳頭一直沒插話。這會子,他站起身,走到趙鐵柱跟前,沉聲道:「鐵柱,你老實說,桑家那帖子,是不是還寫著一句什麼別的?」
趙鐵柱一愣,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手抖著遞過來:「有。帖子底下,還夾著一行小字。我……我沒敢念給旁人聽。」
沈長庚接過來,就著油燈一看。
那黃紙,是桑家滿鎮貼的帖子,上頭寫著沈長庚衝撞蠶神、壞了風水云云。可帖子最底下,用硃砂,另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穀雨前三日,子時,祠堂前,桑家等你。沈硯之子,可敢再來?」
沈長庚盯著這行字,瞳孔猛地一縮。
這字,是擺局人的口氣。
「又是傳話。」沈長庚說,聲音冷下來,「桑家滿鎮貼帖子抓我,背地裡,又約我穀雨前三日去祠堂。這是擺局人,要跟我當面了。」
林婉兒湊過來看那行字,忽然道:「穀雨前三日,子時。那就是……六天後的夜裡。」
沈長庚算了算。穀雨還有九天,穀雨前三日,就是六天後。六天後的子時,桑家祠堂前。
「桑家這是在逼我。」沈長庚說,「我不去,他們就拿我祭蠶神,煽動全鎮。我去了,那祠堂,那窯,就是擺局人設好的局,等著我鑽。」
「那你去不去?」趙鐵柱急道,「依我說,你別去!這是送死!咱們連夜走,去縣裡,告他桑家!」
「告?」老陳頭冷哼一聲,「桑家在霧溪鎮經營上百年,縣裡、府里,處處是他們的人。你一個巡警隊長,告得動他們?你今兒能來報信,沒跟著桑家一塊兒把你長庚綁了,都算你還有良心。」
趙鐵柱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沈長庚沒理他倆。他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硃砂小字。
沈硯之子,可敢再來?
這幾個字,像根針,扎在他心上。他爹,三年前,就是被這句話,一步一步,引進了桑家塢,引進了那口窯。如今,同樣的把戲,擺到了他面前。
擺局人知道,他放不下他爹。這一句「可敢再來」,專勾他那顆放不下爹的心。
「我去。」沈長庚說。
「你瘋了!」趙鐵柱和老陳頭,幾乎同時喊出來。
沈長庚抬眼,目光掃過兩人,最後落在老陳頭臉上:「陳叔,你不是問我,九天夠不夠嗎?現在不用九天了。六天後,穀雨前,擺局人自己把門打開了。」
他頓了頓。
「我不去,他們照樣拿我祭蠶神。我去了,倒有機會,把我爹的魂,從那窯里摘出來。」
老陳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到底沒說,只把那口菸袋攥得指節發白。
林婉兒走到沈長庚身邊,輕聲道:「你去,我也去。」
「你去做什麼?」沈長庚皺眉,「那是祠堂,是窯,是要命的地方。」
「我爹的卷宗,圈著那口窯。」林婉兒說,聲音不大,卻硬得很,「我不去看一眼,這輩子,都過不去。再說,那窯里的邪術,我懂些古籍上的規矩。你一個人進去,怕是連那東西怕什麼都不摸不著門。」
沈長庚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到底沒再攔。
老陳頭見狀,長長嘆了口氣,把菸袋往腰上一別,道:「罷了。六天後,我陪你們去。橫豎我這把老骨頭,也活夠了。死,也得死個明白。」
趙鐵柱站在原地,臉色變了幾變。末了,他狠狠一跺腳:「我……我也去!我就不信,桑家真敢當眾殺人!」
沈長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天,已經大亮了。晨霧從河面上漫過來,把沈家老宅的院子,罩得朦朦朧朧。遠處,隱隱約約,能聽見桑家敲鑼打鼓的聲音,一下,一下,往鎮子這頭逼過來。
沈長庚走到院門口,朝外望了一眼。青石板上,已經有鎮民三三兩兩地聚著,朝他這邊指指點點。那些人的臉上,有怕的,有恨的,也有看熱鬧的。
桑家這一招,把他沈長庚,從救人的撈屍人,逼成了全鎮人眼裡的災星。
沈長庚摸了摸胸口。那枚業債錢,還溫著,貼著他的心口,一下一下,跳得沉穩。
六天後,子時,桑家祠堂前。
他爹三年前沒走完的那條路,這回,換他來走。
穀雨將至。桑家要大祭。這一場,躲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