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沈長庚把自己關在老宅里,哪也沒去。後頸的焦疤結了痂,一碰就疼,像塊燒過的鐵烙在皮肉上。小腿上的蠶息,老陳頭用香灰調著燒酒,連抹了三晚,那圈灰白的絨毛才一點點褪下去,只留下幾道淡紅的印子。
這六天,外頭沒消停過。桑家的鑼鼓,從早敲到晚,從鎮東敲到鎮西,一天比一天近。到了後兩日,沈家老宅的院牆外頭,已經聚起黑壓壓的人。那些人敲著門,罵著難聽的話,把爛菜葉往牆裡扔。有幾次,趙鐵柱帶著兩個巡警,硬是把人往外攔,可攔不住,人越聚越多。
沈長庚誰也不見。他只在夜裡,就著油燈,磨那面銅鏡。
那是他爹留下的壓驚鏡。巴掌大,黃銅打的,鏡面磨得能照見人影。鏡背刻著一圈看不懂的紋,邊角上,也有那麼一道蛇形水紋。他拿細布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磨得鏡面發亮,能照見油燈的火苗。
「你爹當年,也這麼磨過。」老陳頭有一回,坐在門檻上,抽著煙,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沈長庚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第六天夜裡,穀雨前三日。
沈長庚換了身乾淨的短打,把銅鏡揣進懷裡,黃紙、醒神香、買路錢,一樣樣在腰間別好。竹篙,他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下了。
「帶上。」老陳頭說,「再怎麼說,那也是根能擋一擋的家什。」
沈長庚看了他一眼,把竹篙提了起來。
林婉兒站在門口,一身素淨,書箱背在肩上。她這些天沒閒著,把桑家帖子上那行硃砂小字,來來回回看了幾十遍,又在紙上推演什麼,寫寫畫畫,廢了一地的紙。
「子時,祠堂前。」她看著沈長庚,聲音很穩,「擺局人約的是你。可這局,未必只擺給你一個人看。」
沈長庚明白她的意思。擺局人拿他爹的記號做鉤,勾他來,不會只是說幾句話。祠堂前,那窯,那蠶種,那水底的東西,都是擺局人手邊的籌碼。他這一去,就是一腳踩進人家的局裡。
「我先進去。」沈長庚說,「你們在桑林外頭等。聽見響動,再進來。」
「不行。」老陳頭搖頭,「那地方,天一黑,進去了就沒個准信。你在裡頭出了事,我們外頭的人,隔著一片桑林,連屍都給你收不回來。」
「那依你?」
「我跟你進去。」老陳頭說,「這老骨頭,橫豎也沒多少日子了。林丫頭和鐵柱,留在外頭,接應。」
沈長庚沒說話。他知道,攔不住老陳頭。這老人,嘴上總是勸他別去,可真到了節骨眼上,一步都不肯讓他獨自走。
「走吧。」沈長庚最後說。
四人熄了燈,摸黑出門。趙鐵柱沒去桑林。沈長庚把他勸去了渡口:祠堂里,桑家就是要拿他這個巡警隊長作文章;渡口是退路,也是鎮上人鬧得最凶的地方,得有個靠得住的人盯著。趙鐵柱領了託付,防著桑家趁夜生變,也防著鎮上的人再鬧起來。
子時將近。桑家塢那頭的霧,比別處都濃。
沈長庚和老陳頭一前一後,踩著沒腳的草,往祠堂去。林婉兒留在桑林外的一棵老槐後頭,攥著一盒火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的背影,直到那兩道影子,被霧吞沒。
祠堂前,靜得嚇人。
白日裡還掛著的那些白幡,這會子在夜風裡,一張一張,無聲地飄。兩根石柱上的桑葉紋,被霧浸得發亮。祠堂那兩扇黑門,閉得死死的,門縫裡,一點光都沒有。
沈長庚在離祠堂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人呢?」老陳頭壓著嗓子,環顧四周。
沒人應。
只有風,穿過桑林,帶起一陣沙沙的響。那響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有無數隻腳,從桑林深處,朝他們這邊爬。
沈長庚的後頸,又疼了起來。
這回,是那道暗紅疤痕,燙了。
「來了。」沈長庚說。
話音未落,桑林深處,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那火光,青幽幽的,不亮,卻刺眼。火光後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
黑斗篷,從頭罩到腳。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青光里,亮得不像活人。他左手垂著,右手抬著,指間捏著一支燒到一半的香。那香,冒出的煙,直直地往上,一絲不散。
沈長庚一眼就認出來了。
斗篷客。擺局人。
「沈硯之子。」那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在這死寂里,清清楚楚地傳過來,「你來了。」
沈長庚攥緊了竹篙,沒動。
「我爹的記號,是你刻在扳指上的。」沈長庚說。
擺局人笑了。他笑的時候,那黑布跟著動,眼睛彎了彎,像個慈和的長輩。
「那記號,你爹會畫。」他說,「我也會。你不問問,我為什麼也會?」
沈長庚的瞳孔,微微一縮。
「因為那記號,是家傳的。」擺局人緩緩往前走了一步,「蛇形水紋,是你沈家的記認。你爹畫得,我,也畫得。你這一支,傳到第三代,到我這兒,也該叫一聲長輩了。」
沈長庚渾身的血,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你是我沈家的人?」他問,聲音發沉。
擺局人沒答,只把手裡那支香,往地上一插。青煙筆直,紋絲不動。
「是不是,都不打緊。」他說,「打緊的是,你爹的魂,吊在窯里,三年了。你今夜來,是為了這個。」
沈長庚盯著他:「是。」
「那好。」擺局人說,「我今夜,跟你做個買賣。」
「什麼買賣?」
擺局人抬起右手。月光照下來,他指間那枚綠玉扳指,泛著冷幽幽的光。
「你爹的魂,我可以給你。」他說,「摘出來,乾乾淨淨,讓他投胎,讓他走。三年了,他該走了。」
沈長庚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可這天下,沒有白拿的。」擺局人頓了頓,「我要你一樣東西。」
「說。」
「你的渡陰體。」
夜風驟停。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擺局人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談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你這一身渡陰體,比你爹當年還純。桑家這局,本該有你爹來補。他跳河跑了,命吊在窯里,也沒能補上。如今,換了你。你把這渡陰體,交給我,我就放你爹的魂。一命換一魂,兩清。」
沈長庚的牙,咬得咯咯響。
「我爹當年,也是站在這兒,聽你說了同樣的話?」他問。
擺局人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
「你比他還像你爹。」他說,「問的話,都一樣。」
沈長庚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啪地一聲,像是斷了。
他爹當年,也站在這裡,面對這個擺局人,面對這筆買賣。然後,他爹選了別的。選了寧可跳河,也不把渡陰體,也不把這沈家的記認,交出去。
「你爹當年,拒了。」擺局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慢道,「他拒了我,然後自己走進那口窯,想把那東西,一口氣截斷。結果,命沒摘出來,魂還吊在那兒。三年。」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輕飄飄的,卻像把刀子。
「你今夜,還想重走你爹的老路嗎?」
沈長庚沒答。他只覺得,胸口那枚業債錢,又開始跳了。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發麻。懷裡的銅鏡,也跟著發燙,像被那青光,一點一點,燒熱了。
「我爹當年,沒答應。」沈長庚抬起頭,聲音冷硬,「我,也不答應。」
「哦?」擺局人似乎並不意外,「你可想好了。你爹的魂,吊一天,就受一天的罪。那窯里,白絲纏著,日日夜夜,不得超生。你忍心,看他再吊三年?吊到魂飛魄散?」
沈長庚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他怎麼會不心疼。那是他爹。可他也知道,這渡陰體,一旦交出去,他爹當年拼死想護的東西,就全完了。那水底的東西,會借著這副身子,醒透,爬出來。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他爹一個,是這霧溪鎮一鎮的人。
「我爹不會願意。」沈長庚說,「用他的魂,換全鎮的命。他不願意,我也不願意。」
擺局人靜了一靜。
「好。」他忽然說,「沈家,果然一個脾氣。」
話音落,他插在地上的那支香,青煙猛地一漲。
沈長庚只覺得一股陰風,兜頭壓了下來。懷裡的銅鏡,燙得他胸口一痛。他剛要抬頭,耳邊,忽然響起一片蠶吃桑葉的聲音。
沙沙沙。沙沙沙。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從祠堂里,從桑林里,從地底下,同時涌了出來。緊接著,他看見,祠堂那兩扇黑門的門縫裡,不知什麼時候,爬出了白絲。那白絲,像活的一般,貼著地面,朝他腳邊,飛快地蔓延。
「小庚子!」老陳頭低吼一聲,一步搶上前,把沈長庚往後拽。
可已經遲了。
沈長庚的渡陰體,像是被那青光,硬生生勾了出來。他眼前,忽地一花。那擺局人的身影,在他眼裡,變成了兩個。一個,站在那兒,氣定神閒;另一個,渾身纏著白絲,像從窯里爬出來的,一步步,朝他走來。
「別信他。」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又急又啞,像他爹,「別把身子,交給他。」
沈長庚渾身劇震。
那是他爹的聲音。隔了三年,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爹?」他脫口而出。
就在這一聲出口的當口,一股鑽心的涼意,從他腳底,直躥上天靈蓋。他兩條腿,像是被人釘在了地上,動也動不了。那白絲,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踝,正順著小腿,往上爬。
「長庚!」老陳頭的吼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沈長庚拼了命地想掙脫,可身子,像不是自己的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纏著白絲的「另一個擺局人」,走到了他面前,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按向他的胸口。
就在那手要碰到業債錢的一瞬間,懷裡的銅鏡,猛地一亮。那是面開過光的壓驚鏡,陰氣一逼,把鏡里壓了多年的陽氣,全激了出來。
那亮光,黃澄澄的,像一小團日頭,從他懷裡炸開。那「另一個擺局人」被這光一照,怪叫一聲,往後連退了好幾步。白絲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嗤嗤地,從沈長庚身上,退了下去。
沈長庚身子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他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下巴,一滴滴砸在地上。
擺局人站在十步開外,看著那面銅鏡,眼睛眯了眯。
「壓驚鏡。」他說,語氣里,竟有幾分意外,「你爹把它,留給你了。」
沈長庚捂著胸口,慢慢站起來。那面銅鏡,還在發燙,燙得他掌心發紅。
「我爹留的,還多著。」他說。
擺局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把那支香,從地上拔了起來。
「沈長庚。」他第一次,叫了沈長庚的全名,「你今夜,試過了。這局,你破不了。穀雨那天,大祭一開,你爹的魂,就是頭一樣祭品。你救不救,全在你自己。」
他轉過身,朝祠堂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對著沈長庚,丟下一句:
「你爹當年,站在這兒,也聽我說了『沈硯之子,可敢再來』。他來了。你呢,還想再來一次嗎?」
說完,他的身影,連同那點青光,一起,消失在了祠堂後的霧裡。
四周,又靜了下來。
沈長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掌心那枚業債錢,跳得一下比一下重。他攤開手,就著月光一看。
那枚銅錢,背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八個字,不知什麼時候,又深了幾分。字縫裡,隱隱,滲出一絲暗紅,像血,又像鏽。
老陳頭踉蹌著衝過來,扶住他:「怎麼樣?傷著沒有?」
沈長庚沒答。他盯著掌心那枚銅錢,半天,才啞著嗓子道:
「他管這記號,叫家傳。他管我,叫沈家第三代。」
他抬起頭,望著祠堂後頭那一片濃霧,一字一句:
「我爹的魂,是頭一樣祭品。穀雨大祭,就拿我爹開刀。」
老陳頭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嚇人。
「那……那怎麼辦?」
沈長庚攥緊了銅錢,掌心那絲暗紅,滲進了他的指紋里。
「破局。」他說,「穀雨前,我要把大祭要補的那最後一層皮,給它斷了。」
夜風又起。祠堂前的白幡,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雙手,在黑暗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