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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七數缺一

2026-09-18 08:56:12 作者: sun愛喝酸奶

  「長庚!」林婉兒的喊聲,把他從那個死結里拽了出來。

  沈長庚猛地回神。桑家的後生,已經撲到了近前。那頂小轎里,巨蠶也重新昂起了頭,口器里的嬰兒臉,慢慢張開了嘴,像要哭,又像要應他那一句沒叫出口的名。

  「別亂叫!」林婉兒搶到他身前,背對著那巨蠶,沖他喊,「這孩子的名,不在你嘴上!」

  沈長庚一怔。

  林婉兒轉過身,直直地瞪著桑敬齋,聲音尖利,像要把這黑沉沉的夜,戳出個窟窿:

  「桑敬齋,我問你。你桑家那口窯里,填進去的頭一個女人,她姓什麼,名什麼,你可還記得?」

  桑敬齋的臉,在火光里,僵了一瞬。

  這一瞬,沈長庚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被人一腳踩住了尾巴的僵。

  「那女人,是你桑家本支的媳婦。」林婉兒一步上前,越說越急,「她進了你桑家的門,懷了你桑家的種,臨了,被你們送進了窯。她的名,從族譜上抹了。可她的骨,還在窯里。她肚裡的孩子,也成了那口窯里的蠶種。」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卻像把刀子:

  「你們桑家填了一百年,填的是那孩子的怨。可你們從來不敢做一件事。你們不敢把她的骨,和那孩子的骨,並在一處。你們不敢承認,那孩子,是你們桑家的骨血。」

  「併骨還名。」老陳頭在沈長庚身後,忽然吐出這四個字。

  沈長庚回頭看他。

  老陳頭緩緩走上前,與林婉兒並肩站著。他那張老臉,在火光里,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狠:

  「母子雙命,得併骨。骨並了,名才還得上。名還了,那蠶種的怨,才散。桑家這一百年,只填命,不併骨,還不名。所以他們養出來的,是條只會吃人的蟲子,永遠醒不透。」

  他抬起菸袋,指向那頂小轎里的巨蠶:

  「這孩子的名,不用你沈長庚現起。它跟著它娘。它娘的名,被抹了,可沒滅。那名字,就壓在桑家族譜,被墨蓋住的那一頁上。把那一頁翻出來,把名還回去,這局,才破得了。」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跳。

  他這才明白,自己方才卡在哪兒了。他以為,要自己憑空給那孩子起個名。可那孩子,有它自己的名。它娘的名。桑家把它娘的名抹了,也把孩子跟著抹了。他要做的,是把這個被抹掉的名,找回來,還回去。

  「族譜。」沈長庚說,聲音沙啞,「那女人的名,在桑家的族譜上。」

  

  「在。」老陳頭說,「桑家祠堂,祖宗牌位後頭,供著族譜。那被抹的一頁,用墨塗了。墨底下,就是那女人的名。」

  桑敬齋的臉色,已經黑得不成樣子。他攥著烏木拐的手,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夠了!」他猛地一頓拐,聲音都變了調,「陳守義,你一個算命的,也敢編排我桑家的族譜!來人,把他們三個,一起拿下!」

  可他身後的後生們,這一次,沒有動。

  沈長庚看見,那十幾個後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有了怯意。他們不傻。老陳頭和林婉兒的話,他們聽進去了幾分。桑家這一百年的髒事,他們心裡,未必真的一無所知。

  「怎麼?」桑敬齋回頭,陰狠地掃了他們一眼,「你們也要反了?」

  後生們縮了縮脖子,還是沒人上前。

  「桑老爺。」里正劉老爺,不知什麼時候,又湊了上來。他搓著手,賠著笑,可聲音直打顫,「這……這都子時了。穀雨,也就是明天了。有什麼話,等大祭過了,再說不遲。鬧到官府,也不好看,是不是?」

  他這話,明著是打圓場,暗裡,是在提醒桑敬齋:今晚的事,鬧大了,收不了場。

  桑敬齋死死盯著沈長庚,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沈長庚。老夫今日,不動你。明日穀雨,子時,祠堂前,大祭。你有膽,就來。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什麼,翻我桑家的族譜!」

  他說完,猛地轉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走!」

  桑家後生們,如蒙大赦,抬起那頂小轎,逃也似的,退進了夜色里。那巨蠶,臨去時,還從轎簾里,探出半張嬰兒臉,朝著沈長庚,無聲地,張了張嘴。

  鎮民們見桑家退了,也三三兩兩,散了去。有幾個,臨走時,還回頭望了沈長庚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怕,還是愧。


  趙鐵柱這才從後生手裡掙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被抓疼的胳膊,大口喘氣。他那三個巡警,也從地上爬起來,撿回了短棍。

  「長庚……」趙鐵柱抬頭,臉色發白,「你明日,真要去?」

  沈長庚沒答。他轉身,進了屋。

  油燈重新點上。四人圍坐在堂屋裡,誰都沒說話。只有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各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還是老陳頭先開口。他抽了口煙,慢慢道:「桑家明日的穀雨大祭,是最後一關。那族譜,就在祠堂里。可祠堂那地方,有那口窯,有那蠶種,還有你爹的魂吊在窯壁上。你要翻族譜,先得過這三關。」

  「怎麼過?」沈長庚問。

  老陳頭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道:「明日穀雨,是那蠶種最凶,也最虛的時候。凶,是因為它要借著穀雨,蛻最後一層皮,補滿七數。虛,是因為正午剛過,日頭最毒,它被壓著。大祭定在子時,就是為躲過正午。咱們要破,就得反著來。」

  林婉兒接話道:「穀雨的子時,是交接的時辰。陰陽交轉,那窯里的東西,醒一半,昏一半。這個時候併骨還名,它攔不住。」

  「對。」老陳頭點頭,「可併骨,得有骨。那女人的骨,在窯里,得有人進去,把骨請出來。那孩子的骨,就是那蠶種本身。兩樣骨,並在一處,再翻出族譜上的名,當眾念出來。這局,才破。」

  林婉兒把那張殘圖,在桌上攤開,指著圖上一處,道:「併骨,得在窯口正前,那七圈白灰紋的正中。那是七星陣的陣眼,陰陽交接的地方。母子雙骨,得在陣眼上並。偏一寸,那孩子的怨,就壓不回名里去。」

  老陳頭點頭,又補了一句:「請骨,也有講究。蘅娘的骨,在窯里埋了一百年,早叫那水底的東西,浸透了。進去的人,得先以還債香護身,再拿那枚無記號的陰錢,買通窯里的陰路。不然,骨沒請出來,人先折在裡頭。」

  他說著,抬眼,看著沈長庚,一字一句:

  「而這『還名』的最後一步,得有個渡陰人,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骨血,叫它一聲。叫了,就是把命,渡一半給它。」

  屋子裡,又靜了。

  沈長庚垂著眼,盯著桌上那枚業債錢。那銅錢,已經不燙了,溫溫的,貼著他的掌心。

  「我進去請骨。」他說,「我翻族譜,我還名。」

  「長庚!」林婉兒猛地抬頭,眼圈紅了,「渡一半命……你這一叫,陽壽就……」

  「我知道。」沈長庚說,聲音很輕,卻穩,「可這局,總得有人填。我爹當年,就輸在不肯叫。這回,換我來。」

  老陳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滾出一點亮。他別過頭,抹了一把臉,啞聲道:

  「你爹當年,走到這一步,也跟你一樣,說了句『換我來』。」

  沈長庚心頭一震,看向他。

  老陳頭沒回頭,只望著那跳動的火苗,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可他沒叫成。他算了一卦。那一卦,算出這『名』,一旦還出去,會把你娘,從她藏身的地方,給牽出來。」

  沈長庚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娘?」他霍地站起,「我娘她……還活著?」

  老陳頭沒答。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沈長庚,那雙眼睛裡,有血絲,也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藏了多年的東西。

  「你爹當年,就輸在這一步。」老陳頭說,「他捨不得你娘。也捨不得你。所以這個名,他欠了一輩子,到死,都沒能還上。」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長庚,你明日若要還這個名,你娘藏了十幾年的地方,就再也藏不住了。」

  沈長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把滿屋子的影子,都驚得一晃。

  他娘。蘇念慈。

  那個他以為,早就跟著父親,一起沒了的人。

  原來,還活著。原來,一直藏在這個霧溪鎮的某個地方。原來,父親當年,是為了護住她,才不肯還這個名,才選了那條死路。

  沈長庚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

  他想起小時候,問過父親,娘是個什麼樣的人。父親總是別過頭,不說話。他那時小,只當娘是病死的。後來長大了,他也就不再問了。只當那是個,不該提的傷疤。


  如今才知道,娘還活著。娘一直活著。就藏在這霧溪鎮的哪個角落,藏在父親的卦里,藏了十幾年,不敢露面。

  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他。為的是,讓他這個沈家的獨苗,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他爹,為了護他娘,欠了那女人一輩子的名。他娘,為了護他,藏了一輩子的命。

  這一家子,誰都沒活痛快過。

  「那我也要還。」他說。

  老陳頭猛地抬頭:「你……」

  「我爹欠的,我娘護的,我沈家的債。」沈長庚一字一句,「明日穀雨,我一起,還了。」

  夜,深得不見底。遠處,隱隱傳來桑家祠堂方向,那一聲接一聲的、嬰兒啼哭般的咕咕聲。

  穀雨,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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