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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穀雨大祭

2026-09-18 08:56:31 作者: sun愛喝酸奶

  穀雨這天,霧溪鎮的天,從早到晚,都壓著。

  沒有雨。穀雨無雨,是旱年。可天上那雲,一層疊著一層,灰里透著青,像是要塌下來,又遲遲不塌。悶熱,從河面上蒸起來,裹著人,黏糊糊的,喘不上氣。

  沈長庚一天沒出門。他坐在堂屋裡,把那面壓驚銅鏡,擦了又擦,直到鏡面能照見自己的眼睛。他又把黃紙、還債香、買路錢、那枚無記號的陰錢,一樣樣,在桌上排開,看了很久。

  林婉兒在裡屋,對著那半張殘圖和那捲古書,把「併骨還名」的每一步,又推演了一遍。老陳頭則蹲在院子裡,磨他那把不知擱了多少年的銅錢劍。劍刃鈍得割不動紙,可他說,渡陰人的傢伙,看的是煞,不是刃。

  趙鐵柱一大早就走了。他說去渡口,看看縣裡會不會來人。可沈長庚心裡清楚,趙鐵柱是怕了。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誰也不知道。

  天擦黑的時候,趙鐵柱回來了。他臉色蠟黃,進了門,就把門死死閂上,喘著氣道:

  「桑家,把祠堂里里外外,都點上了。香火,從祠堂一路鋪到鎮口。全鎮的人,都被叫去了。說是……說是不去,就是衝撞蠶神,要遭天譴。」

  沈長庚抬頭,看著他。

  「鎮口也有人守著?」他問。

  「有。」趙鐵柱抹了把汗,「桑家幾十號人,把桑家塢的幾條道,都封了。許進,不許出。」

  老陳頭從院子裡走進來,把那把銅錢劍,往腰上一別,冷聲道:「這是要把一鎮的人,都圈進去,當那大祭的香火。桑敬齋,是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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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庚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朝桑家塢的方向望。

  天,已經黑透了。遠處,桑家塢的方向,升起一片暗暗的紅光,那是成百上千支香,和幾十個火把,一起燒出來的光。那紅光,把半邊天,都映得發紅,像誰把天捅了個窟窿,漏出底下的火。

  「子時一到,大祭就開。」沈長庚說,「我們得在子時前,混進去。」

  「怎麼混?」林婉兒問。

  沈長庚轉過身,看了他們三個一眼:「我走正門。桑敬齋不是撂下話,等我嗎?我去。你們三個,從祠堂後頭,繞到那口窯邊上,接應。」

  「不行。」老陳頭斷然道,「你一個人去,正門,就是送死。」

  「所以你們在窯邊接應。」沈長庚說,「我一進去,先把族譜找出來。那女人的名,在族譜上。找著名,我就往窯邊去。你們在窯邊,把那條蠶種,給我拖住。我請骨,還名。」

  他頓了頓:「這一趟,誰都別逞強。成了,就走。不成,也走。留得青山在。」

  老陳頭還想說什麼,被林婉兒攔住了。她看著沈長庚,眼眶發紅,卻只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她說,「你爹的魂,還在窯里等你。」

  沈長庚沒再說話。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面銅鏡,把它,貼身藏進了懷裡。

  子時將近。

  沈長庚一個人,走在去桑家塢的路上。路兩邊,是黑壓壓的桑林。風穿過桑林,帶起一陣沙沙的響,像有無數人在耳邊說話。越往深處走,那股腥甜氣越重。到了桑家塢口,那氣已經濃得化不開,直往人鼻子裡鑽。

  桑家塢外,果然被桑家的後生封了。幾十支火把,把路口照得通亮。沈長庚沒有躲,也沒有繞。他就那麼,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沈長庚?」一個後生認出了他,臉色一變,「你……你真敢來!」

  「讓開。」沈長庚說。

  後生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真攔。沈長庚徑直穿過路口,走進了桑家塢。

  祠堂前,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全鎮的人,被桑家半請半逼,都趕到了這裡。幾百號人,跪的跪,站的站,把祠堂前那一片空地,擠得水泄不通。他們手裡,人手一支香。那香火,連成一片,把祠堂前照得如同白晝。

  沈長庚穿過人群。人們看見他,先是一驚,隨即,自動地,往兩邊讓開了一條道。

  祠堂前,那七圈白灰紋,已經被香火映得發亮。七口黑漆棺材,一字排開,棺蓋大開,黑洞洞的口,朝著那口窯。香案上,供著三牲、果品、黃紙,還有一爐子,插滿了香。

  那七個綁著的活口,還跪在窯前。劉栓柱,也在裡頭。他耷拉著頭,像是已經沒了知覺。


  桑敬齋,站在香案前。他換了一身漆黑的祭袍,頭上戴著高冠,手裡,拄著那根烏木拐。火光里,他那張老臉,青白青白的,像是塗了一層蠟。

  他看見沈長庚,竟不意外,只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來了。」桑敬齋說,「沈家,果然個個都有膽子。」

  沈長庚在離香案十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我來了。」他說,「桑敬齋,你開這大祭,要拿這七個人的命,填你桑家的窟窿。我今夜來,就是來斷這大祭的。」

  桑敬齋仰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尖利。

  「斷?」他說,「你拿什麼斷?拿你那面破鏡子,還是拿你這條,跟你爹一樣的命?」

  他說著,忽然收斂了笑,眼神陰狠下來:「沈長庚,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跟我桑家作對。結果呢?他的魂,還吊在我桑家的窯里,三年,沒得超生。你今日,也想跟他一樣?」

  沈長庚沒答他。他抬頭,朝祠堂後頭,那口黑漆漆的窯,望了一眼。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驚呼,有人倒地。緊接著,那七口黑棺,忽然,齊齊地,動了一下。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見,那七口黑棺里,不知什麼時候,各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團一團的白,裹在棺底,微微地,蠕動著。那白,順著棺壁,緩緩地,往上爬,爬出了棺口,朝著那七圈白灰紋的中央,朝著那口窯,爬去。

  是白絲。

  七口棺材裡,各養著一團白絲。那白絲,像是被香火和那七個活人的生氣,喚醒了,正從棺材裡,往窯里爬。

  「穀雨了。」桑敬齋低聲念道,「蠶,該蛻皮了。」

  他猛地舉起烏木拐,往地上,重重一頓。

  「開——祭!」

  一聲令下,祠堂兩側,忽然湧出幾十個桑家後生。他們抬著一口口盛滿白絲的木桶,衝到那七圈白灰紋邊,把桶里的白絲,一股腦兒,倒了下去。

  那白絲,落在地上,像活的一樣,飛快地,朝著那七個跪著的活人,爬去。

  「不!」沈長庚暴喝一聲,就要衝上去。

  可已經遲了。

  那白絲,纏上了那七個人的腳踝,順著他們的腿,飛快地往上爬。七個人,齊齊發出了悽厲的慘叫。那叫聲,在這祠堂前,此起彼伏,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長庚眼睜睜地,看著那白絲,把七個人,一點一點,裹了起來。劉栓柱在最後關頭,猛地抬起頭,朝沈長庚這邊,望了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

  可白絲,已經纏上了他的臉。

  那七個人,被白絲裹著,越裹越緊,越裹越圓。他們掙扎的手腳,漸漸僵住,不再動彈。最後,那七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七個人形的白繭,並排跪在窯前。

  「沈長庚!」桑敬齋厲聲喝道,「你看見了!這就是衝撞蠶神的下場!下一個,就是你!」

  沈長庚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他心裡沒有半分懼怕。只有怒,鋪天蓋地的怒。

  他忽然,不再去看那七個白繭。他緩緩地,從懷裡,取出了那面壓驚銅鏡。

  「桑敬齋。」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桑家拿活人餵蠶,一百年了。今夜,這帳,我跟你算到底。」

  他說著,猛地,把銅鏡,朝那香案上,那爐子裡的香火,照了過去。

  一道光,從銅鏡上,折了出去,直直地,射向那口窯。

  「你爹的魂,還在窯里。」沈長庚一字一句,「我今夜,就先把他,請出來。」

  桑敬齋的臉色,終於變了。

  「攔住他!」他嘶聲吼道。

  幾十個後生,朝沈長庚撲了過來。

  可就在這時,那口窯里,忽然,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咕——哇——」

  那哭聲,尖利,悽厲,穿透了整個桑家塢,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

  窯口,那層白絲,忽然,劇烈地,蠕動起來。

  緊接著,一條巨大的、白森森的巨蠶,從窯里,緩緩地,探了出來。它昂著頭,朝著那滿地的香火,朝著那幾百個跪著的人,張開了口器。


  口器里,那張嬰兒臉,這一次,睜開了眼睛。

  一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的眼睛。

  它,睜眼了。

  就在這一瞬間,沈長庚的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在褪去。香火、人群、桑敬齋、那七個人形白繭,全都褪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剩那雙漆黑的眼睛,懸在他面前,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你……說幫我……」

  沈長庚渾身一顫。

  這個聲音,他聽過。

  當初在義莊招魂的時候,耳邊響起的就是這句。那時,他只當是七屍里的某個女鬼,來索他的命。後來他才知道,這聲音,是桑家「頭一樁」被填進窯里的女人。是那個懷了身子、被親族送進窯里、連個名都沒留下的女人。

  「你說幫我,為何逃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沈長庚的骨頭裡。

  沈長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眼前,那雙漆黑的眼睛,慢慢地,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赤足,青白,兩眼無白無瞳,五指,各少了一截。

  正是桑老三之魂反撲時,他在幻象里,見過的那個女人。

  那女人,從巨蠶的口器里,從那張嬰兒臉的背後,緩緩地,朝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手上,缺了一截指頭,沾著黏膩的白絲,帶著一股子,百年不散的怨。

  「你說幫我。」她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像哭,又像笑,「你,為何,逃了?」

  沈長庚的胸口,那枚業債錢,猛地一涼。

  涼得,像被人塞進了一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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