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沒有逃。
這一回,他定定地站在那兒,任由那枚業債錢,涼得透骨,也任由那張青白的女人臉,湊到他眼前。
「我沒逃。」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爹當年,欠了你。這筆債,我認。」
那女人,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那雙無瞳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
沈長庚緩緩抬手,按在了胸口。隔著衣襟,那枚業債錢,冷得他心口發麻。可他沒鬆手,反而攥緊了。
「你要我還名,可以。」他說,「可你得先讓我知道,你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你冤在哪,怨在哪。你不說,這名,我還不上。」
那女人的臉,顫了一下。
就在這時,沈長庚只覺得,一股子寒意,順著他的手指,直直地,鑽進了他的心口。
記憶借貸。他知道,這是渡陰體的本事。他每渡一鬼,能借那鬼生前最深的記憶,換自己對那鬼執念的理解。可借,是要還的。他得拿自己等量深度的記憶,去換。
沈長庚沒有猶豫。他閉上了眼。
「拿去。」他在心裡說,「換吧。」
下一刻,眼前的白,忽然,散了。
他看見了。
桑林,還是那片桑林。只是葉子更青,天更亮,像是幾十年前。
一個女人,被五花大綁,跪在祠堂前。她肚子已經很大了,跪在那兒,身子直打晃。周圍,站滿了桑家的人。那些臉,一張張,全背著光,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女人,是清楚的。
「我不進那窯!」女人嘶喊著,嗓子已經破了,「我肚子裡,是桑家的種!你們不能……不能拿我填窯!」
沒人理她。只有桑家的族長,那個跟桑敬齋有七八分像的男人,冷冷地,揮了揮手。
「送進去。」他說。
女人被拖了起來。她拼了命地掙扎,朝著人群外頭,嘶聲喊:
「沈先生!沈先生救我!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會救我!」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抽。
他順著女人的視線,望過去。
人群外頭,站著一個男人。他認得那男人。那是他爹,沈硯。年輕的沈硯,站在桑林邊上,臉色煞白,手,死死地,攥著什麼東西。
「沈先生!」女人哭喊,「你說幫我,你說幫我啊!」
沈硯往前,邁了一步。
可就在這時,祠堂後頭,那口窯里,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響。大地都跟著顫。那窯口,噴出一股黑氣,直衝上天。黑氣里,無數張臉,在翻湧,在嚎叫。
沈硯的臉,變了。
他回頭,朝窯口看了一眼,又朝那女人看了一眼。
那一眼,沈長庚看得清清楚楚。父親的眼裡,全是掙扎。他看看那女人,又看看窯口,又看看人群外頭,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的方向。
那年輕女人,抱著個襁褓,站在遠處,朝著沈硯,拼命搖頭。
沈長庚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是他娘。蘇念慈。年輕的蘇念慈,懷裡抱著的,是他。是還沒滿月的他。
沈硯,站在兩個女人之間。一邊,是快要被拖進窯里的女人,和她肚子裡沒出世的孩子。另一邊,是他的妻,他的兒。
窯口噴出的黑氣,越來越濃。那水底的東西,要出來了。沈硯若去救那女人,就騰不出手,封不住那窯。若去封窯,那女人,就沒了。
沈硯最後,朝那女人,說了一句話。
「對不住。」他說。
然後,他轉身,朝著那口窯,沖了過去。
身後,是那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說幫我,為何逃了!」
沈長庚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全都明白了。
他爹當年,能救那女人。可那晚,窯里的東西要拱出來,他爹若去救她,霧溪鎮一鎮的人,他娘,他,全都要填進去。他爹選了先封窯。那女人,就成了被舍掉的那個。
這就是沈家欠她的債。這就是那女人,喊了一百年「你說幫我,為何逃了」的由來。
沈長庚的胸口,疼得厲害。
他爹,沒逃。他爹,是選了。選了大局,舍了她。這筆帳,那女人記了一百年,也怨了一百年。
「我爹當年,沒逃。」沈長庚在幻象里,啞聲道,「他選了先封那口窯。他欠你一條命。這債,我替他還。」
他說著,猛地,睜開了眼。
眼前,還是那祠堂前。香火,人群,七個人形白繭,還有那條昂著頭的巨蠶。
可這一次,沈長庚看得清了。
那條巨蠶,那口器里的嬰兒臉,那無瞳的、漆黑的、望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翻湧著的,是那女人一百年的怨,和她沒出世的孩子,一百年的哭。
「長庚!」林婉兒的喊聲,從人群後頭傳來。
沈長庚轉頭。只見林婉兒抱著一個包袱,從祠堂里跌跌撞撞地衝出來。老陳頭和趙鐵柱,護在她兩側。那包袱里,是一本落了灰的、厚厚的冊子。
族譜。
「我找著了!」林婉兒衝到近前,喘著氣,把那本族譜,往沈長庚手裡一塞,「那被墨蓋的那一頁,就在這上頭!」
沈長庚接過來,翻開。
果然,有一頁,被濃墨,塗得死死的。他借著火光,把那頁,對著光,慢慢地,看。
墨跡底下,隱隱約約,透出兩個字。
沈長庚看出來了。
「蘅娘。」他念出了聲。
蘅娘。桑家「頭一樁」被填進窯里的女人,叫蘅娘。
他抬起頭,望著那條巨蠶,望著那張嬰兒臉,一字一句:
「你娘,叫蘅娘。」
巨蠶的身子,猛地一顫。
「你跟著你娘,也姓蘅。」沈長庚說,聲音,穩得厲害,「你還沒出世,就沒得了名。今日,我沈長庚,把蘅娘的名,還給你娘,也還給你。」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支還債香,就著香火,點燃了。
青煙,裊裊地,升了起來。
「併骨。」沈長庚低聲說。
老陳頭應了一聲,從腰間解下個布包,裡頭,是他趁亂,從窯里,請出來的一捧白骨。那是蘅娘的骨。他早就算到,還名,得併骨。這骨,他事先,請了出來。
沈長庚接過那捧白骨,又抬眼,看著那條巨蠶。
巨蠶,像是明白了什麼,緩緩地,把昂著的頭,低了下來,湊到沈長庚面前。口器里,那張嬰兒臉,兩行黑淚,慢慢地,流了下來。
沈長庚把蘅娘的骨,和那嬰兒臉,並在一處。他伸出手,按在那巨蠶冰涼的身子上,卻沒有立刻開口。
還名,得叫。那孩子,沒出世,沒名姓。老陳頭說過,得有個渡陰人,把它,當成自己的骨血,叫它一聲。叫的,得是那孩子自己的名。
沈長庚把另一隻手,也按了上去。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一團冰。
「你跟著你娘,也姓蘅。」他啞聲說,「就叫你,蘅生。」
「蘅生。」他叫出了聲。
這一聲,落下去,沈長庚只覺得,胸口像被一柄無形的刀,齊胸剖開。一股子冷,順著那枚業債錢,直往心口裡鑽。他臉色,唰地白了下去,眼前一陣陣發黑。一口腥甜,湧上喉頭,他一張嘴,吐出一口黑血,濺在那捧白骨上。
命,渡了一半。
那巨蠶,像被這一聲,定住了。它不再掙扎,只靜靜地,伏在沈長庚掌心下。
沈長庚沒有鬆手。他按著那巨蠶冰涼的身子,又輕聲,喚了一句:
「蘅娘。帶著你的孩子,回家吧。」
話音剛落,他耳邊,那女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回,沒有怨,沒有哭。
只有一句,輕輕的:
「謝……謝……」
沈長庚只覺得,胸口那枚業債錢,猛地一燙。隨即,一股暖流,從心口,涌遍全身。
那條巨蠶,在他面前,一點一點地,散了。白色的絲,一層一層地,剝落下來,化成一片片,細小的,白亮的光,朝著夜空,緩緩地,飄了上去。那光里,依稀,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朝著他,福了一福。
桑家「頭一樁」的女人,和她沒出世的孩子,渡了。
業債錢,在沈長庚掌心,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八個字,一點一點地,變淡了。最後,淡得,幾乎看不清。
八字幾乎看不清的那一刻,沈長庚只覺得一股極輕的暖,從腳底板往上一路爬到後心,像有隻溫熱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扶了一把。他這幾日折損的陽壽、吐出的黑血,仿佛被這一下,都往回收了收。
天邊,不知何時,亮起了一顆星,正好壓在霧溪鎮正上方。老陳頭抬頭看了一眼,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這是沈長庚第一次知道,渡對了魂,陰德,是會還他一口活的。
沈長庚剛想鬆一口氣,心口,卻莫名其妙地,一悸。他下意識地,抬頭,朝鎮子的方向,望了一眼。夜太黑,什麼也看不清。可他總覺得,桑林外頭的某個地方,有一雙眼睛,也正隔著這滿鎮的火光,朝他這邊,望過來。
「你娘……」老陳頭不知何時湊到近前,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見,「這一聲名,傳出去了。她藏了十幾年的地方,怕是,要藏不住了。」
「桑老三。」沈長庚又喚了一聲。
那個一直懸在屋角、不肯走的、桑老三的魂,不知什麼時候,也浮了出來。他望著那飄散的白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然後,也化作一點光,跟著那對母子,一起,飄遠了。
六魂,加上桑老三,再加上蘅娘母子。他這一身的業債,這一回,算是,還得乾乾淨淨。
可沈長庚來不及松那口氣。
窯前那七個人形白繭,纏身的白絲,也大片大片地,萎了下去。七個人,接二連三,軟倒下去。劉栓柱露出的那張臉,青紫青紫的,眼皮動了動,胸口,還有一口活氣。
「老陳頭,看住那七個!」沈長庚喊了一聲,也顧不上細看。
巨蠶一散,那口窯,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你爹的魂!」老陳頭嘶聲喊道,「蠶種散了,壓不住那東西了。你爹的魂,就吊在窯壁上,趁現在,快摘!」
沈長庚一個箭步,朝那口窯衝去。
窯壁上的白絲,正大片大片地,剝落。那半截系銅錢的紅繩,從絲里,露了出來。那枚銅錢,還是乾的,還是溫的,在滿窯的濕冷里,孤零零地,懸著。
沈長庚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枚銅錢。
就在他碰到銅錢的一瞬間,那枚壓命錢,猛地,一熱。
緊接著,一道影子,從窯壁深處,緩緩地,浮了出來。
沈長庚的呼吸,停了。
那影子,是他爹。
沈硯。三年前,死在水裡的沈硯。他的魂,被那東西,吊在這窯壁上,三年,沒散。如今,終於,出來了。
那影子,朝著他,轉過身。模糊的臉上,似乎,笑了笑。
可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那影子,飄到一半,忽然,像是被什麼,猛地,拽了一下。它的左半邊身子,倏地,散成了一片黑霧,朝著祠堂後頭,飛也似的,卷了過去。
沈長庚大驚,回頭去看。
祠堂後頭的黑暗裡,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黑斗篷,蒙面,綠玉扳指。
擺局人。
他站在那兒,攤開一隻手。那半片黑霧,落進他掌心,被他,一點一點地,收進了一枚烏黑的東西里。
「你爹的魂,被那窯里的東西,啃了三年。」擺局人緩緩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能摘出來的,就這半條。那缺的一角,在我這兒。」
沈長庚的牙,咬得咯咯響。
「還給我。」他說。
擺局人,慢慢地,搖了搖頭。
「這半條魂,我給你,是可憐你。」他說,「那缺的一角,我不能給。你爹那半條魂,記著一樣東西。那東西,落到誰手裡,誰就能找到,城隍廟底下,那扇門。」
他轉過身,朝黑暗裡,走了幾步。
「沈長庚,你今日,渡了那女人,摘了你爹半條魂。算你贏了這一局。可這局,還沒完。」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一句:
「想把你爹的魂,湊全,就來城隍廟。我,在那兒,等你。」
說完,他的身影,連同那點幽綠的光,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長庚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手裡,還攥著那枚溫熱的銅錢。他爹的半條魂,就附在那枚銅錢上,溫溫的,像還活著。
半條。他爹的魂,只摘回來半條。那缺的一角,被擺局人,奪走了。
城隍廟。地宮。那扇門。
沈長庚慢慢攥緊了那枚銅錢,抬頭,朝夜空望去。
穀雨,過去了。霧溪鎮的霧,又起了。遠處,天邊,隱隱地,透出一點青。
天,快亮了。
而他爹,還差半條魂,等在他不知道的、城隍廟底下的那扇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