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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餘波

2026-09-18 08:57:06 作者: sun愛喝酸奶

  天快亮的時候,桑家祠堂前,已經沒了大祭的樣子。

  滿地白絲散了一地,被晨風一吹,打著旋兒,像下過一場薄雪。那七口黑漆棺材還並排擺著,棺蓋大開,黑洞洞的口朝著天。七個被裹成人形白繭的活口,也一個個,癟了下去。

  沈長庚被林婉兒扶著,一步步走過去。他抖著手,去探那些白繭。

  繭是空的。七個活人,五個已經沒了氣,身子被那東西吸乾了生氣,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臉上還留著臨死前的驚恐。只有最邊上兩個,還剩一絲氣,被趙鐵柱招呼幾個膽大的鎮民,七手八腳抬了下去。

  劉栓柱,沒救回來。

  沈長庚站在那具癟下去的白繭前,半晌,才伸手,把他臉上那層黏糊糊的白絲,輕輕揭了。劉栓柱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像有什麼話,沒來得及說。

  沈長庚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對不住。」他說,「我來晚了。」

  林婉兒站在他身後,別過頭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老陳頭抽著煙,一句話不說,只把菸袋攥得咯咯響。

  桑敬齋,不見了。

  大祭一崩,巨蠶一散,那老東西就趁亂往祠堂里退。等沈長庚回過神來,祠堂後門已經洞開,桑敬齋和幾個心腹後生,沒了影。

  「跑了。」趙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那老狗,跑得倒快。」

  沈長庚沒說話。他盯著祠堂後頭那口黑漆漆的窯,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大祭斷了,蠶種渡了,可那口窯還張著,水底的東西還沒死,他爹的魂也只摘回來半條。

  「那窯里的東西,沒醒透。」老陳頭緩緩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大祭沒補滿,它拱不出來。可它還在,還會再找機會。」

  沈長庚點頭。他知道,這一仗打贏了,卻沒打完。

  

  正說著,那些原本跪了一地的鎮民,三三兩兩圍了上來。先前他們還朝沈長庚扔爛菜葉,罵他是災星,這會子一個個臉上堆著又愧又怕的神色。有人帶頭,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沈師傅!是我們瞎了眼!」

  「沈師傅,您是真神仙,是來救我們的!」

  「那桑家……桑家才是吃人的東西啊!」

  呼聲此起彼伏。沈長庚沒看他們。他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都起來吧。」他說,「你們要謝,就去謝那些沒了的。」

  他一句話,把滿場的聲音都壓了下去。鎮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個個垂下了頭。

  有個婦人,忽然哇地哭出了聲,撲到那口盛著劉栓柱的白繭前,拍著棺材沿,數落起桑家來。她這一哭,滿場的人,都跟著紅了眼眶。先前那些朝沈長庚扔過爛菜葉的手,這會子,一個個垂在身側,沒一個抬得起來。

  趙鐵柱這時從人群後頭,押過來一個桑家的後生。那後生二十出頭,嚇得面無人色,兩條腿直打顫,被趙鐵柱一推,就咕咚跪在了地上。

  「這狗東西想跑,讓我逮著了。」趙鐵柱喘著氣,朝沈長庚道,「長庚,桑敬齋跑了,可桑家那幫子人總得有個交代。這後生,興許知道點什麼。」

  沈長庚低頭,看著那後生。

  「說。」他說,「桑敬齋躲哪去了?你們桑家,誰是當家的?」

  那後生抖如篩糠,連連磕頭:「沈……沈師傅,小的什麼都不知道!桑老爺……桑老爺他……」

  「再磕,頭就破了。」沈長庚說,「我問你,桑家本支,真正的族長,是不是桑敬齋?」

  那後生渾身一僵,抬起頭,眼裡的恐懼深得嚇人。

  「桑老爺,只是族裡管事的。」那後生聲音發顫,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真正的族長,小的沒見過幾回。他常年不在鎮上,回來,就披著黑斗篷……」

  話沒說完,他忽然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臉色唰地青了,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凸出,倒在地上抽搐起來。

  「他……他來了……」那後生喉嚨里擠出最後幾個字,「戴綠扳指的……」

  說完,他頭一歪,沒了氣。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黑斗篷。綠玉扳指。常年不在鎮上,回來就披黑斗篷。桑家本支真正的當家人,十有八九,就是擺局人。


  「他怕了。」沈長庚盯著那後生的屍體,一字一句,「擺局人,不讓他說。」

  老陳頭走上前,蹲下身,翻了翻那後生的眼皮,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青痕,沉聲道:「被隔空鎖了喉。那擺局人,早就防著這一手。桑家本支的人,一個個,都被他捏著命。」

  他說著,站起來,看向沈長庚:「這桑家本支真正的當家人,常年不在鎮上,回來就披黑斗篷,跟那擺局人一個樣。是不是同一個人,眼下還不敢說死。可桑家這百年的局,他脫不了干係。」

  沈長庚攥緊了拳頭。原來,擺局人不光是外頭來的客人。他,十有八九,就是桑家本支的當家人。這一局,從七具無名屍,到穀雨大祭,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幕後一手擺的。

  「那水底的東西,也是他養的?」林婉兒問。

  老陳頭搖頭:「水底那東西,是桑家老祖宗就埋下的。擺局人,是後來接手。他拿桑家的邪術,餵那東西,想把它徹底喚醒。至於喚醒它做什麼,我還不清楚。」

  沈長庚沒說話。他心裡,有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擺局人自稱與沈家同脈,蛇形水紋是家傳。他既是桑家本支的當家人,又自稱沈家同脈。這中間藏著什麼,他還想不明白。

  天,已經大亮了。

  霧溪鎮的霧,從河面上,一層一層漫了上來。桑家祠堂,被晨霧籠著,像一頭吃夠了人,正慢慢合上眼的巨獸。

  沈長庚帶著林婉兒、老陳頭,回了沈家老宅。趙鐵柱留在現場,收拾殘局,安撫鎮民。

  關上院門,老陳頭先開了口。

  「你渡了半條命給那孩子。」他盯著沈長庚,眼裡滿是血絲,「陽壽,折了一半。往後,你的身子,會比從前虛得多。」

  沈長庚坐在凳上,臉色還是白的。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值嗎?」老陳頭問。

  「值。」沈長庚說,「那是兩條命。蘅娘,還有她沒出世的孩子。」

  林婉兒端來一碗熱湯,放在他手邊。她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爹的魂,還差半條。」她說,「擺局人臨走,說那半條魂,記著找城隍廟地宮那扇門的線索。咱們得去城隍廟。」

  沈長庚端起湯,喝了一口。那湯燙得他喉嚨生疼,也把他從那股子空落落里,拽了回來。

  「去。」他說,「可去之前,我得先看看,我爹給我留了什麼。」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個一直沒拆的錦囊。

  那是他爹留下的錦囊。這錦囊,他一直貼身收著,從沒拆過。他怕,怕拆開,就是父親最後的話。

  可如今,他不得不拆了。

  沈長庚深吸一口氣,慢慢解開了錦囊的封口。

  錦囊里,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他把紙在桌上,一點點展開。

  那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還缺了一塊。可紙上的東西,沈長庚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一條條彎彎曲曲的河。七條河,從七個方向,匯向中間一處。

  九龍戲珠。霧溪鎮的水圖。和父親手抄筆記里夾著的那半張殘圖,是同一張。這一張,是缺的那一半。

  七條河匯到一處,那處,畫著一座小小的廟。

  廟底下,用炭筆,重重地圈了三個字:

  城隍廟。

  沈長庚的手,微微地抖了起來。

  他終於知道,他爹那半條魂,記著的是什麼了。是這半張地圖。是七河匯處,那座城隍廟,底下的那扇門。

  「城隍廟。」沈長庚說,「七河匯處,城隍廟底下,有一扇門。」

  老陳頭湊過來,看著那半張圖,臉色一點點地變了。

  「你爹,把最後的路,都給你畫好了。」他喃喃道。

  林婉兒也湊過來。忽然,她指著圖上的一角,輕聲道:「這裡,還寫著一行小字。」

  沈長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半張圖的邊角,用極小的字,寫著一句話。那字,是他爹的筆跡。

  「吾兒長庚,勿入其門,除非……」

  後面的字,被一塊火燒的痕跡,吞掉了。

  「除非什麼?」林婉兒問。

  沈長庚盯著那被火燒掉的一角,心裡,翻江倒海。

  除非什麼?他爹,到底想說什麼?

  正這時,院門外,忽然響起了趙鐵柱的喊聲。

  「長庚!長庚!出大事了!」

  沈長庚起身,開了門。趙鐵柱一頭撞進來,臉色蠟黃,上氣不接下氣:

  「鎮上又出人命了!這回,是鎮北的周老爺!他前日請客,行的什麼投壺禮。昨兒個,請去的客人,一個個,按著什麼金木水火土的順序,全死了!」

  投壺。五行。暴斃。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穀雨蠶農案,剛收。立夏投壺案,就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張地圖。七河匯處,城隍廟。他爹留下的那扇門。

  前路,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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