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庚回到沈家老宅,已經過了二更。
老陳頭沒睡。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縮成黃豆大的一粒,照得半間屋子,昏昏黃黃。他坐在桌邊,煙杆橫在膝蓋上,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沈長庚也沒說話。他在門邊站了站,把竹篙靠牆立了,走到桌前,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那盞油燈。燈影在他們臉上,一跳,一跳。
過了好一會兒,老陳頭才開口:「見著了?」
沈長庚點頭。
「看清了?」
沈長庚搖頭。
老陳頭便不再問了。他重新裝上煙,湊著燈,點著,抽了一口。煙從鼻子裡,緩緩地,冒出來,散在昏黃的光里。
「見著,就行了。」老陳頭說,「別的,慢慢來。」
沈長庚沒應。他盯著那盞燈,眼珠子,一動不動。那火苗里,像是還映著白日裡,河對岸那個灰衣女人的背影。瘦瘦的,空蕩蕩的,在灰白的霧裡,一步步,走回那扇半掩的門。
他忽然,開口:「我還想再去。」
老陳頭的手,頓了一下。菸灰,落了一截,掉在桌上。
「夜裡?」老陳頭問。
「夜裡。」沈長庚說。
老陳頭沒立刻說話。他抽了兩口煙,煙杆在桌沿上,輕輕磕了磕,把菸灰磕淨。
「去。」他說,「這回,也別驚動她。」
沈長庚看向他。
「夜裡,霧重,水汽涼。」老陳頭說,「她守著水口,睡不實。你一靠岸,她多半,就醒了。」
「醒了呢?」沈長庚問。
老陳頭沉默了一瞬,道:「醒了,她也不會開門。你隔門站一站,把該說的,想說的,在門外,說給自己聽。她聽得見。她不會應你。可她心裡,是認你的。」
沈長庚的喉結,滾了滾。
「我就想聽她,說一句。」他說。
老陳頭嘆了口氣,沒再接話。過了半晌,他起身,從灶上,端下一碗還溫著的湯藥,放到沈長庚面前。
「喝了吧。」老陳頭說,「要再去,也先顧著身子。你這一趟來回,右臂又疼了吧?」
沈長庚沒否認。他的右臂,從渡河回來,一直隱隱地脹著。立夏夜擋箭落下的根,平日裡藏得深,一使力,就翻出來,順著肩膀,一路酸到指尖。
他端起藥碗,一仰頭,灌了下去。藥苦,苦得他舌根發麻。他皺了下眉,沒出聲,把空碗,輕輕放回桌上。
「睡一覺。」老陳頭說,「後半夜,我陪你走一趟。」
沈長庚搖頭:「我一個人去。」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堅持。他收拾了煙杆,朝裡屋走,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沈長庚,低聲道:
「長庚。她若是說了什麼,你記著。那是她,攢了三年,才說出口的話。」
沈長庚沒應聲。
門,輕輕,關上了。
屋裡,只剩沈長庚一個人,和那盞,燒得只剩一小截的燈。
他坐了很久。
油燈里的油,快盡了。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噗」地一下,滅了。屋裡,徹底,黑了。
沈長庚在黑暗裡,慢慢,站了起來。
他摸到門邊,拿起那根竹篙,出了門。
夜,已經很深了。
霧溪鎮,睡熟了。河裡的水聲,在夜色里,一聲,一聲,像這鎮子的呼吸。沈長庚一個人,穿過青石巷,往青浦口走。霧,起來了。灰白的,厚厚的,貼著地面,漫過來,淹沒了他的腳,他的膝,他的腰。
他走到渡口,解開那艘最小的烏篷船,撐篙,朝對岸去。
這一回,河上沒有風。霧,厚得,連河面都看不見。他的船,像在一團灰白的棉絮里,慢慢地,往前,挪。竹篙插進水裡,聽不見水聲,只覺著那水,比白日裡,更涼了。
涼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來的。
船靠了岸。沈長庚系好船繩,沿著白日裡走過的路,朝那間屋子,走去。
蘆葦,還在。黃了半邊,在霧裡,沙沙地響,響得,比白日裡,更輕,更像有什麼人,藏在裡頭,壓著嗓子,低低地說話。
沈長庚沒再躲。
他繞到屋子正門前,站住了。
那扇門,還是半掩著。門裡,黑洞洞的,一點光,都沒有。那扇糊死的窗,在霧裡,像一隻,瞎了的眼。
沈長庚站在門外。
他抬手。
手,停在了半空。
離那扇門,不過半尺。可那半尺,像隔著一整條河,隔著一整個,他不敢跨過去的二十年。
他的手,僵在那兒。手指,微微地,蜷了蜷,又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他到底,沒有敲。
他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裡,極輕極輕地,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啞,像是許久,沒有說過話了。又像是,在這水口邊,被夜霧,浸了三年,浸得,只剩一絲,薄薄的氣。
「來了。」那聲音說。
沈長庚渾身,猛地,一僵。
他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喉嚨里,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他想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門裡,又靜了。
靜得,只剩河裡的水聲,一聲,一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過了很久,那聲音,又響起來。
「你手裡的錢,還差一枚。」
沈長庚的呼吸,停住了。
她沒問,也沒看。可她守著水口,水一動人先覺。這兩枚錢,一到夜裡就涼,涼得像根線,牽到城隍廟那口旱井。她隔著一道河,也摸得著。
「三枚錢,各承一水。」那聲音,很慢,很慢,像在教一個,很多年前,就該教的人,「你得了兩枚。還差,水口那一枚。」
沈長庚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
「等芒種。」那聲音說,「等頭一聲雷。活水最急的那一處,第三枚,自己會浮上來。三枚齊了,門,就開得了。」
沈長庚聽著。
那聲音,像從門後,又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每一個字,都輕得,像怕驚動了誰。
「三枚齊了,就去接他回來。」那聲音,頓了頓,「他等你,等了三年。」
沈長庚的眼眶,猛地,一熱。
「他」是誰。他不用問。
他爹。沈硯。
那半條魂,還吊在擺局人的手裡。那半枚錢的另一半,還藏在城隍廟的地宮底下。這些,他都知道。可從一個,他記了二十年、又忘了二十年的人嘴裡,說出來,還是叫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下。
「我記下了。」沈長庚說。
他的聲音,幹得厲害,抖得厲害。可這三個字,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說了出來。
門裡,又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聲音,輕輕地,說:
「夜裡涼。回去吧。」
沈長庚沒動。
他站在門外,像生了根。霧,越來越厚,把他的頭髮,眉毛,眼睫,都打濕了。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涼的。
分不清,是霧,還是旁的什麼。
「你……」沈長庚張了張嘴,聲音,哽在喉嚨里,「……好不好?」
門裡,沒有回答。
只有那河裡的水聲,一聲,一聲,像在替他,問了一遍,又問了一遍。
過了很久,那聲音,才又響起來,很輕,很輕:
「好。」
就一個字。
沈長庚的淚,到底,落了下來。
他沒擦。他站在那扇半掩的門前,站得筆直,像周岐山那樣,不肯彎一下腰。他只是,把眼淚,咽下去,又咽下去。可那淚,不聽話,一滴,一滴,砸在門前的青石上,砸出,極輕極輕的,響。
「我走了。」他說。
他轉身。
走了兩步,又停住。
「等我把三枚錢,湊齊。」他背對著那扇門,一字一句,「等我把爹,接回來。到時候,我再來。我,帶你回家。」
門裡,再沒有聲音。
沈長庚邁開步子,走進霧裡。
他沒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
走到河岸邊,他蹲下身,解船繩。手,抖得厲害,解了半天,才解開。他撐著篙,把船,往對岸,撐。
船到河心,他懷裡,那兩枚無記號的陰錢,忽然,一齊,熱了一下。
那熱,來得快,也來得怪。大夜裡,河水涼得透骨,獨獨那兩枚錢,燙得像從火里,剛煨過。那股子熱,從胸口,一路,竄到他的指尖,竄到他的手腕,竄到那道,暗紅色的疤上。
沈長庚猛地,停了篙。
他低頭,望著船下的水。
水裡,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灰白的影,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來。
那影子,不再只是貼著河底,挪。
它在,往上,浮。
像被什麼東西,從水底,托著,一點一點,往水面上,升。
沈長庚握緊了竹篙。
他忽然,明白了。
那第三枚錢,不在別處。
就在這水底下。就在這活水最急的那一處。它睡在水底,等他。等芒種,等頭一聲雷,等那東西,被雷聲震得,往上,拱。
它就會,自己,浮上來。
沈長庚抬頭,望向鎮西。
城隍廟的輪廓,在霧裡,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黑黢黢的尖頂。
「快了。」他低聲道。
那灰白的影子,在水底,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水面,重新,平了。
沈長庚撐著船,一下,一下,朝青浦口,往回,撐去。
夜,還很長。
霧,還沒有散。